尽管大家仍是难以明白,沽北镇周边几百顷几百顷的麦子齐刷刷绿了,又齐刷刷黄了之后,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又齐刷刷地倒伏在地——大家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还是让人心生疑窦。
尤其是美术教师小虞,当他透过自己的黑墨眼镜观察一切时,沽北镇便在他的眼里发生了小小的错乱。他一度相信,麦地的底部会有一架精密的仪器,至少也是几组性能良好的滑轮,而耕作其上的农民,在他的眼里,被固执地看作了采矿的苦力。小虞将这样的场面描绘在了画布上,送去参加美展。参展无果,但这样的画面,打动了教化学的小范。小范跟着小虞去采风。他们来到农家,农家妇女擀面条招待两位教师:擀好的面就地铺展,晾晒在扫净的黄土地上。小虞吃下这样的面条,觉得自己吃下了黄土中的力气。沽北的黄土里埋着用不完的力气——麦子收完后又是一茬玉米,而且是豆角洋芋套种,如此这般,作物都能保持茂密的态势。一想到这些,小虞就觉得浑身来劲儿。小范怎么想,他却并不知道。
原来小范和小虞的感受不同。吃过几次黄土,小范就不再跟着小虞采风了。小范开始出没于音乐教师老杨的宿舍。老杨五十多岁了,据说刚刚平反出狱不久。从老杨弹奏的曲子当中,年轻的人们都相信,在他那架脚踏风琴的旋律里,一定藏着长袍和礼帽,藏着花前与月下。老杨把老旧的音乐教材摊开,然后唱歌:
可怜的秋香,暖和的太阳他记得:
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
也照过幼年时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爱,银姐,有妈妈爱,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
哦。真令人神伤。唱歌时的老杨,细长的布满皱褶的脖子,让人想到一根拼命疯长的丝瓜。小范被老杨的歌声俘获,小虞就只有形单影只地浪迹乡间了。
语文教师小宋喜欢将学生带到沽河边去朗诵。河面上总有男人背着缰绳,握着长篙在撑船。小宋这样启发自己的学生:“想一想,你们想一想,这些男人,会从河里打捞出什么来?”
“鱼!”
“烂泥!”
“花裤衩!”
“尸体!”
小宋在一片嬉笑中,郑重地指出:“不错,都很不错。不过,如果要我来想象,我会想,没准,他们能打捞出一本线装的书。”
学生们噤了声,被某种无法说明的感触吓住了。
不仅仅是小宋,在沽北镇,青年教师们都活在一股玄想的情绪里。生物教师小张在课堂上言之凿凿地宣讲:柿子树在某一天会结出碗大的太阳。英语女教师小林和校园里著名的女疯子要好起来。女疯子就是那位满世界寻觅“刘双喜”的姑娘。关于她的身世,大家还是不明就里,只听说她是这所学校数年前的学生。至于那个“刘双喜”,对不起,就更加无从知晓啦。教物理的小孙好奇心重一些,他被抽到校办帮了几天忙,于是趁机翻阅了教师花名册,结果也是一无所获。疯姑娘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几百人的校园里,青年教师们很快就习以为常了,熟视无睹,习焉不察,随着自己置身的这所学校沉浸在一个白日梦里。英语女教师小林,本身就是一个孤僻的人,所以,当大家发现某一天小林和疯姑娘并肩而行时,也没有感到太大的诧异。
“刘双喜!刘双喜!”
疯姑娘依旧喊。她喊的时候,小林就警觉地替她四处张望。因此,这个时候被小林看上一眼是很可怕的。被看的人会张皇失措,骤然觉得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刘双喜。教地理的小赵一直在暗恋小林,看到小林与一个疯子为伍,内心不免忧愁。小赵怨怼地向大家说:“沽北镇是全世界黄土最厚的地方!”
鉴于他的情绪,大家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可这个论断毕竟是出自他这个专业人士之口,于是,大家便口口相传,随即还将这句话写在了书信里,作为一种抒发离愁别绪的凭据:
沽北镇是全世界黄土最厚的地方……
教政治的小莫想必也将这句话投递了出去,但收效甚微。他依然难以等到及时的回复。渐渐地,大家都有些为他着急了。有一天,躺在柿子树上的小张看到,小莫站在邮筒边将一张明信片塞了进去。这好像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小张却大惊小怪地跑回学校,向同伴们散布惊人的消息。
“我看到了,明信片是用血写的,是一封血书!”小张急迫地向大家说明。
“看清楚了?”小虞持怀疑的态度。这时候他已经不戴黑墨眼镜了,西装也换成了粗布的褂子,同样是标新立异,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沽北镇上的人。
“没错,我在树上,一切尽收眼底!”小张信誓旦旦。
“什么颜色?血什么颜色?”
“血?——当然是红的喽……”
“写成血书,血就不是红的了,跟黑的差不了多少。”
“这个我当然知道!”小张有些张口结舌,“我解剖了那么多动物,我当然知道血是怎么回事。”
“那你确定看到的是血?”
“我确定!”
小虞就决定信任小张了。色彩小虞拿手,但毕竟教生物的小张,血见得比他多。
莫衷一是地说了半天,最后拿出来了一个方案:由小宋落实,以匿名的方式给小莫回一封信。小宋在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大家追问,他便含糊其词。唯一明朗的是,小虞却因为这封信而改变了命运。这封信由小虞负责异地投寄。
小虞在星期六的傍晚出发,被大家目送着去了火车站。小虞的家在兰城,坐火车需要五六个小时。本来,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回家的打算,但借着这封信,他便顺道走了这么一趟。说好了星期天回来,结果星期天小虞却没有回来。由于小虞身负着投递那封信件的使命,大家便对小虞也牵挂起来。
小虞星期一的早晨才出现。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正在召开晨会的办公室。七点四十五分,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迟到了五分钟。这可是犯了天条。校长对此深恶痛绝。在校长眼里,准时到校是一切规矩的基础,是篱笆,是栅栏和安全阀,只有守住这个底线,其他的罪恶才能被避免。堡垒总是一点点被攻破的,只有防微杜渐,才能高枕无忧。所以校长要小题大做。他认为年轻人总是得寸进尺的,只有把他们镇压在“寸”的苗头里,才能守住那个致命的“尺”。
勿以恶小而为之,这也讲得过去。但处理的结果,还是让年轻的人们大为震惊:小虞将被扣除全学期的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