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倒很冷静。他轻微地喘着气,好像还没从赶路的状态下缓过劲来。
三
但是第二天小虞却失踪了。小虞留给大家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前一天的黄昏,他凌空坐在墙外的路基上,将侧影对着操场上的人。他在那里坐了多久?没人留意掐算过。大家只是觉得,夕阳下飘浮的黄尘就要没住小虞的喉咙了。
起初校方认为小虞是在闹情绪,无组织无纪律,私自跑了,过两天便会回来。校长为此还颇为作难。小虞迟到了一次他便使出了霹雳手段,这令他的惩罚措施没有了弹性。校长不知道,旷工的小虞归来后,他该将如何下手。
这个难题很快不存在了。因为难题的制造者小虞,再也不回来了。
一周之后,校长坐不住了。他倒不是担忧小虞的安危,是担忧小虞这样旷日持久地破坏纪律,到头来只能令校方被动。总不能宰了他吧?校长决定派人去兰城一趟,把小虞请回来。至于请回来怎么处理,校长心里提前作了打算。他决定了:开除!教导主任带着两位老教师上路了,去兰城请一个注定要被他们赶走的人。
两天后三位使者回来了。那时小张被大家派在路上瞭望。大家也很挂念小虞,期望早些看到他归来的身影。小张坐在一棵柿子树上。这棵柿子树在镇上被视为树精,下方供台常设,香火经年不断,以致坐在树上的小张纵目四望,觉得远处沽河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下来。小张于薄暮中,于烟雾和黄尘里,看到那三条人影从火车站的方向袅袅而来。一瞬间,小张感到了凄凉。他的内心毫无理由地确信:小虞,他们的这位信使,这位伙伴,再也不会回来了。事后,小张甚至因此谴责自己,好像是自己一刹那的感触诅咒了小虞的命运。
三位使者在兰城遍访了小虞的亲友,结果却劳而无功。小虞压根儿没有在兰城出现。他们的到来,反而惊动了小虞的父母。这下可好,人家向学校索要自己的儿子了。本来黄灿灿的校长,闻讯变得灰苍苍的了。当天夜里,一队人马便被集合起来。做什么?搜!
其实就是排查。排查哪里呢?河岸、枯井、偏远的树林,总之,一切关乎凶险的地方都成了目标。由此可以看出校长的忧思,他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不至于吧?校长战战兢兢地想:为了一个学期的补助,这个小虞就会寻了短见?
大家也觉得不至于如此。小宋平时和小虞比较要好,他觉得小虞不会这么狭隘。那个戴黑墨眼镜、热衷在黄土里汲取力气的小虞,不是这样的人。但小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这种局面下,小宋又不太有把握了。毕竟,他们也不算太熟。大家虽然读同一所大学,但却不是一个专业,读书的时候,彼此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如果说有了友谊,这友谊也是来到沽北镇后才建立起来的,而且,还蒙着一层沽北镇的黄尘,显得有些虚无和轻飘。
小宋带了几名男学生潜至沽河边,专往一些死角里找。河面的宽阔之处,依然有人在夜间行船。一个男生旧事重提,于黑暗中沉声道:“宋老师,我觉得他们能从河里打捞出来一个虞老师。”
小宋一惊,就此成了一个认定小虞是葬身在水底的人。
小张带了几名男学生深入镇东头的那片树林里。这片树林长势惊人,密不透风,有森林一般的气势。平日里,少有人迹,即使像小张这样的树木爱好者,也绝少涉足其间。大家举着手电筒,钻进去没多深,陡然被一个叫声惊得魂飞魄散。
“刘双喜!”
叫声之下,有野禽在林子里扑翅乱飞。几道电光一阵缭乱地交错,最后齐齐锁定了目标。不错,还能有谁呢?疯姑娘惊喜地瞪着眼睛。而她的身边,是英语女教师小林。小林侧身躲避着手电筒的照射。小张不禁看得痴了。他那能给柿子树结出太阳的大脑,面对此情此景,也卡壳了。
教数学的小汪视力不济,被分配在校园里。他率众探索了校园里的几口枯井。枯井都有年头了,是建校之初的产物。小汪很负责,对每一口枯井查看得都很仔细,命令学生照着亮,自己将头探在井口,耐心地向里面喊话。喊什么呢?将近十天了,小虞即使在井里,即使一息尚存,也早该没了回话的力气。所以小汪的举动就像那个疯姑娘,不过是呼唤着一个永不应声的“刘双喜”。如是喊了几口井,没有喊出小虞,却喊出了其他的人。一声咳嗽之后,枯井旁的花丛中踱出两条身影。小汪摘了眼镜,擦一擦,戴上,扶正,凑过脸去,隐约认出点儿人影。老杨用手托着自己的头,像是怕那根丝瓜般的长脖子会折断似的。他的身后,躲躲闪闪,露出半个教化学的小范。
于是,这个夜里的行动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小虞的蛛丝马迹,反倒让这所师范学校隐匿在黑暗中的诸多秘密呈现了出来。
从此,好像是分了责任田,大家各自锁定了自己的职责范围:河边、树林、枯井,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整个搜索行动持续了一月有余。其间范围一圈圈扩大,周边的村庄农舍也没有放过。上面还来了人,一个教育局的处长,驻校指导工作。
但是小虞踪影皆无。
最终,驻校的处长代表上级领导宣布:此项工作告一段落。这也难免,总不能为了一个小虞,让整个学校的教学都瘫痪掉吧?离校前,处长主持了表彰大会。是工作,总归要有总结,表彰大会将小宋、小张、小汪总结成了先进。大家都看到了,这三位先进都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许是太劳累了吧?他们都显得有些委顿,乃至上台领奖时,恍恍惚惚,各自领错了奖状,小张领到了小宋的,小宋领到了小汪的,而小汪,当然领到的就是小张的了。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微妙的动**,错乱了,张冠李戴,将先进们混淆成没有面目的人了。
这个结局让校长松了一口气。起码,他没有因为小虞的失踪受到追究。而且,对小虞家人的安抚,也由上面来安排了。校长可以比较自信地说,这件事情的确与他处分小虞的措施无关。于是,小虞的失踪就正式成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校园里看起来趋于平静了,但私下里却暗流涌动。年轻的人们依然在探究着个中秘密。大家恍然记起,促使小虞在那个周末前往兰城的,是一封善意的匿名信。这封信,小虞他寄出了吗?这段日子小张投身在偏僻树林里的追索之中,疏于攀爬邮局前的那棵柿子树,因此无法确知小莫是否收到了那封用心良苦的信。大家观察了一番,小莫似乎依然陷在怅惘的等待之中。即使整个学校都在热火朝天地寻找小虞,小莫也是置若罔闻的。他每日依旧去两趟邮局,空空地去,空空地回,而且,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不禁使人怀疑,莫非他将自己的血都用来写血书了,所以就有了贫血的病容。这就更让人无从下手了,总不能对着苍白的小莫发问:你收到过一封兰城来的匿名信吗?
大家就纠缠起小宋。小宋是那封信的执笔者,大家好奇起来:小宋在那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呢?没准儿,小虞在火车上就先睹为快了!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小虞也像大家一样,都有着一颗年轻而好奇的心呀!那么,小虞的失踪,会不会和这封信的内容有关呢?怎么说呢?小宋可是个神神鬼鬼的家伙,说话行文,常有惊人之举。譬如,他会将那排平房比附成一列火车的车厢,他会将一只覆满土粒的蜗牛影射为生锈的车轮,如是等等。沽北镇在他的形容之下,就成了一块魔幻之地,搞得大家也常常跟着失魂落魄。小虞会不会是因为看了小宋谶语般的文字,才人间蒸发了呢?小宋被大家逼到了绝境,脸色也像小莫般苍白。他嗫嚅着说:“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那不过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一张空白的信纸?为什么?小宋他不是被大家授命去写一封匿名信的吗?
“我不会写一封匿名信!”小宋抽泣起来,“那样我会感到羞耻!”
可大家是说好了的呀,我们要帮帮小莫。
“我想过了,一封空白的信,也许对小莫更有益,”小宋平静下来了,茫然地说,“没有什么比只字未有更能给人希望了。”
想一想也是。大家都沉默了,年轻的脸看上去都像一张张只字未有的白纸。
可是总该要有个缘由吧?大家又针对起小范。毕竟,小范一度和小虞形影不离,随着他田间地头地写生和吃土,结果后来又移情于唱民国歌曲的老杨了。这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诱发悲剧的理由。小范应当是一个知情者。这么一想,大家便对她的置身事外感到了不满。小张一贯侠义,他除了爱爬树,还见惯了血,人就变得很爽气。小张直接就去盘问小范了。大家等着他能讨回一个答案,或者毋宁说是一个公道。小张去去就回来了,带回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
小范告诉小张:其实小虞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恋人,这个恋人去了遥远的新疆。小虞一直在筹划着调动工作,可闹了许久,希望仍是渺茫。
“他一定是绝望了,所以干脆一走了之。我想,他一定是去新疆了。”
小范用肯定的口气下了她的判断。转述的小张说:“说的时候,她好像还挺难过的。好像倒是小虞抛弃了她一样。”
这个结论漏洞百出,实在经不起推敲。但究竟漏洞何在,哪里经不起推敲,大家又说不准。正在疑惑间,小范却和老杨偷袭般地结婚了。
四
又一个春天来到了沽北镇。清晨起来,大地安静,山川翠绿,让小宋几乎要相信这个春天是昨夜梦中那列驶过的火车运来的。一条蛹从小张的眼前爬过,像极了远处逶迤而来的火车的腰身。即使在视力不济的小汪那里,崖畔、沟壑也都突然变得分明起来。总之,年轻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搭上了某一节春天的车厢。
在这个春天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事情。首先,小范和老杨又偷袭般地离婚了。本来小范已经搬离了那排平房,随着老杨住进了宿舍楼,但在春天的一个清晨里,大家又看到了和自己并排蹲在门前洗漱的小范。她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就像当初那样,面对着一盆浑浊的水发呆。老杨呢,也风采依然,照旧弹琴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