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说我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你信吗?”说着女孩停止了劳动,抱着拖布杆看着他。
他摇摇头,但并不是“不信”的意思。他正在想隔壁房间的冰箱里可能会有一罐白鲸鱼子酱,女孩揉揉鼻子,用一种概括性的口气说道:“你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
这次他点了点头,但也不是完全认可的意思。
女孩不再搭理他,返回卫生间。一阵冲洗声响起,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换上了抹布。可能是手上的倒刺被水灼痛了,女孩用牙齿啃着指尖。他突然感到了饥饿。从早晨起他就没吃过东西。大约那尊铜牛实在太抢眼,女孩的擦拭首先从铜牛开始。她一边擦,一边吹起了口哨。他听出来了,女孩吹的是披头士的一首歌《你得藏起你的爱》。她吹走调了。他听过人唱歌走调,吹口哨走调的却没听到过。
铜牛的高度几乎和女孩相同,当她举起胳膊擦拭牛背的时候,系在腰间的衬衫被扯起,一圈肤色黝黑、瓷盘一样光滑的腰身显露出来。这当中她还会不时耸动一下肩背,或者干脆用另一只手拽拽肩头。从背后观察着的他,敏锐地看出了女孩的这番动作是在做什么。就像戴眼镜的人不时会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框,女孩这是在调整自己胸罩的肩带。这个判断一旦成立,他立刻被一股汹涌的、如同饥饿感一样的欲望所唤醒。不,那并不是性欲。他只是为某种久违了的、富有意志力的情绪而感到振作。这种情绪激活了他跟正在摧毁他的那种力量相抗衡的古老而神秘的本能。
女孩擦到牛头时,随手摘下了牛角上挂着的钥匙。她掂量了一下,弯腰将钥匙放在了地板上。而这个弯腰的动作,在他眼里,也是妙不可言,无端地充满了活力与美感。他觉得,女孩现在所做的一切,正是他差一点儿就永远没有能力再去做的事情。被摘去“耳标”的铜牛恢复了原有的神气,那种“华尔街”式的跋扈和蛮横又开始向四周辐射。
“这头大家伙放在这儿不合适啊!”女孩说。
“没错。”他表示赞同。
“没错干吗还要放在这儿?”女孩说罢,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挥了下手里的抹布,“——哦,你又不是负责人。”
“但我可以决定聘用你。”连他都吃惊自己在一瞬间做出的这个决定。
眼下,这栋别墅的二层他还有三个月的使用权,他在一瞬间几乎看到了余下的三个月里自己将会怎样度过:只要士兵不破门而入将他拖走,他就将选择与世隔绝,做一个孤独自闭、安分守己的岛民,终日默默地坐在沙发里,在电脑上下棋,嘴对着瓶口喝黑啤酒,窗外是肆虐的台风,眼前有一个辛勤劳动着的、年轻的身影,顶着“钢盔”,一边吹着走调的口哨,一边晃来晃去;如果愿意,他也会像参与一个仪式般地同她并肩卖力地清扫房屋……
——这里面有某种东西深深地将他打动了。
“决定了?”女孩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惊喜。
“怎么,你不高兴吗?”他有些紧张。
“耶!”女孩夸张地叫了一嗓子,冲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但她立刻又恢复了神情,撇嘴说道:“还非得让我欢呼雀跃啊?不就是干了个清洁工嘛!”
“对不起,真的没有其他职位可给你干了。”他内疚地说,同时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嗯,自己手里还有一笔钱(这本来是给老出纳准备的),现在暂时用来雇一个清洁工吧,支付她三个月的薪水应该是够了。
“干吗要说对不起?”女孩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劳动让她发热,但她没出汗,只是像树木分泌油脂般地散发出香气。“你是干什么的?别告诉我你只是个门卫,我知道你不是。你的衬衫很合身。”女孩说。
他却没有做出答复——他万分错愕地看到,女孩伸出的那双腿竟然被朗朗的阳光所照耀。
不知何时,窗外雨水收敛,涛走云飞,阳光从云层后正一点儿一点儿地露出头来。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太平洋上这个岛国的夏季总是阴晴莫测,海风毫无规律地随意把云雨吹过来,又吹过去。但他愿意把此刻看到的视为一个奇迹。他像目睹事故现场似的目睹了一片“光明面”顺着女孩的双腿爬了上来,直到彻底将他们两个人完全笼罩。天空一定是被戳了个洞,世界敞在下面。耳边是棕榈树努力对抗着海风时发出的声音。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痛了眼睛。她侧过身子躲避,将目光移向他,头盔也歪向一边。
“你这个人有些消极。”女孩像一个医生似的做出了诊断。
身陷雪崩一般光明之中的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
“是的。”他顺从地承认道,发出的声音连他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他本来是一个积极乐观、对生活跃跃欲试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生意开张的时候弄来一尊华尔街铜牛给自己加油。十岁的时候他还相信地球只有一座岛屿那么大。二十岁的时候他相信自己的岛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乐土。三十岁的时候他离了婚,但依旧积极乐观,和前妻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在她移民之前,他们还一同捧着爆米花看电影,剧终时,他们会一直看完长长的片尾字幕,为的是向那些幕后的电影人致敬——这是对生活消极的人完全无法做到的。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积极乐观离他而去,他发现一切原来并不是这么回事。那天夜里他喝醉了酒,和一个巡逻的警察发生了口角。对他而言,这绝对是个意外。之前他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守法岛民,连抗议堕胎这类的小型集会都没参加过,每次开车都用安全带将自己紧紧地捆上。他被痛打了一顿,警棍造成的瘀痕过了两个月才消退。这其实倒算得上是个常态,没什么好稀奇的,就像岛上的海风经常从纱窗吹进来将某扇门砰地关上一样司空见惯。但他的世界却因此改变了。原本牢固的一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通警棍给敲碎了。曾经稳如磐石的一些东西开始动摇,他觉得脚下的岛屿正在沉没……
“跟我说说,”女孩开始翻弄她背着的小包,“最消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沙发。”他捂着脸说,听得见自己脑袋里的血管砰砰作响。
“哦,沙发。”女孩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想开点,”她说,“就算变成了一张沙发也没什么不好。地球这么大,而我也占了一席之地。心情糟糕的时候,我就会想想这个,然后就开心得不得了——因为这让我显得像是一个地球性的公民。”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褐色的纸袋,扒拉开,里面是半个发蔫的汉堡。
女孩用胳膊撞撞他,问道:“你也吃点儿?”
他不得已放下了自己的双手。但是他的头却扭向一边。他不敢与女孩正视。他担心自己没准儿会流出泪来。白光灼灼,像十一月份的阳光,或者假冒的月光,亮度很高,却没什么热力。这当然不正常。日后岛民们必将如此纪念这个夏季。
他竭力掩饰着,站起来,迎面走向了那尊铜牛。铜牛已经被女孩擦得锃亮,在白光中熠熠生辉;牛眼瞪得浑圆,好像在考虑自己的处境——究竟是做一头华尔街铜牛,还是做一头漂亮的如同女人一样的奶牛?他也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只是被这样的念头所打动:此刻,世界在土崩瓦解,而他却身在光明面里。这个念头尽管充满了侥幸,但也显得那么能够抚慰人心。在地球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孩有滋有味地吃着她的半个汉堡。同样也占有一席之地的他弯腰捡起了地板上的那串钥匙。这就好像是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勇气。
女孩警觉地耸起了耳朵,向他发出“嘘”声。她的直觉像猫一般惊人,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门声。
他做出了一个选择:转身动情地向女孩张开了双臂。女孩望着他,居然会意地笑了,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下起身向他走来。他搂住了她。他们加在一起,增大了彼此在这个孤独星球上所占的份额。他感觉着自己放松后的软弱,感觉她那么小,却装满了他整个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