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管生
乔戈院长在电话里得到了那条锦鲤的死讯。他感到了庞安医生的悲伤,还在电话里劝慰了她几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庞安医生深夜再一次将电话打到了他的家里,主题还是那条死去的锦鲤:“它死了!”
乔戈院长很被动。他的妻子就睡在身边,他只有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说。
“嗯,我知道了。”
“林永靖很生气,质问我当时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嗯。”乔戈院长无言以对。
“那天清晨……五点钟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嗯。”
乔戈院长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他似乎听到一声惊悸的叫喊穿越了时空,从当年那个夜晚抵达了现在。他甚至又要再一次乞求她“不要叫啊——求求你”。他用痛苦、喑哑的声音低声回答她:“我们,大概是在背诗。”
回到**时,面对妻子的询问,乔戈院长回答道:“医院里一个重要的病人死了。”
他的妻子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安心地入睡了。
庞安医生却因为他的回答泪如雨下。这个回答带给她无以言说的忧伤和深深的慰藉。
第二天清晨,庞安医生找到了医院的小车司机管生。管生很年轻,却有着一个老年人才有的兴趣与爱好。他热衷于饲养各种花草和鱼类,就是他,向林永靖医生推荐了锦鲤。庞安医生找到他,目的很明确,就是请他买一条那种名叫“大正三色”的锦鲤。这本身是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庞安医生附加的条件却令管生为难了。
管生吃惊地看到庞安医生将那条死鱼从一只塑料袋里取了出来:“要和这条一模一样的。”
那条鱼显然是被放进冰箱中冷冻过了,硬邦邦的,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霜。管生大惑不解,不免要问为什么。
庞安医生回答说:“林医生对这条鱼有感情,我不想让他难过。”
管生被感动了,其后的几天陪着庞安医生转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花鱼市场,苦苦寻觅着一条心目中的锦鲤。然而始终难以达到庞安医生的要求。他们甄别了无数条鱼,却没有一条符合那条死鱼的标准:不是体型有偏差,就是斑纹和色彩不一致。那条作为参照物的死鱼被反复暴露着,很快就有了腐烂的趋势,尸体上的色泽逐渐向着相反的颜色变化,白色变成了黑色,红色变成了绿色。管生被这种奇特的寻找迷惑了,那种无望的执着,那种倔强的坚持,像一种高贵的精神怂恿和激励了他。他下定决心不帮助庞安医生找到那条毫无二致的锦鲤就绝不罢休。
同样,这种寻找也蛊惑了庞安医生。这个盛夏的季节在这些天突然阳光收敛,雨水滂沱。坐在管生的车里,庞安医生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条鱼,在一望无际的水的世界里漂泊。
与此同时,身在兰城的林永靖医生尚处在脑震**的恢复之中。显然,他是不能再上手术台摘除白内障了。医院对他进行了头颅的CT扫描,确诊了病情,让他住进病房里休息了。躺在病**的林永靖医生始终精神紧张、情绪焦灼。他也希望让自己的状态平静下来。但人面对病患时却是绝对脆弱的,即使你是一个医生。徐未居然在事后没有任何音讯,这一点林永靖医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然的。他觉得她不做出解释,至少也应当表示一下问候吧?愤懑加重了林永靖医生的症状,他头痛、眩晕、恶心、呕吐,在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把电话打回家里,声色俱厉地冲着庞安医生发火:“鱼为什么会死?停电的时候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庞安医生总是保持着沉默,最多会呻吟般地说一句:“不过是一条鱼……”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黄昏,当林永靖医生再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时,得到了一个令他啼笑皆非的答案。
“鱼为什么会死?停电的时候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鱼因为缺氧而死。停电的时候我在一家酒店里。和管生在一起。”
庞安医生条理清晰地一一回答道。
“管生?”
林永靖医生迟钝地想了想,然后他“哧哧”地笑了出来。
七 爱情诗
林永靖医生出差回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庞安医生的回答并不是一句玩笑。这当然令他大感震惊。
感到震惊的还有乔戈院长。乔戈院长也不能理解庞安医生怎么会和一个小车司机发生了爱情。他经常会在医院里看到这对恋人。有时候他从自己的办公室眺望出去,看到庞安医生走向医院外面那条笔直的马路,就会回想起那天发生在酒店里的一切。那天,他们分别冲了两个漫长的澡,说了一些话,当他暗示林永靖医生是被他刻意派往了兰城时,庞安医生就猜出了他的企图。她用那种惘然如失的表情杜绝了他的一切愿望。他们只是共同追忆起那个篝火之夜。那个夜晚,离别在即的同学们围在篝火边,彻夜不眠,一首接一首地背诵着诗歌,直到晨曦初现,直到篝火熄灭,化作一堆灰烬。他们都记得,在那些诗里最打动他们的是北岛的一首爱情诗,他们在酒店的房间里不由得再次背诵了其中的一段: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这诗句里的情绪曾经在那个篝火之夜深刻地感染了他们。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但是年轻的心却被这坚贞的爱情誓言所击中。他们正陷入分别时刻的特殊情绪中,并且,彼此之间毫无防备地发生了一幕复杂难言的遭遇,那一幕混合着青春的无辜和邪恶,混合着脆弱与悲悯……这一切奇妙地作用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让他们在爱情诗的歌颂之中,无法言说地相互忠诚与眷恋。
乔戈院长沉痛地想,这一次,她依然没有交出那个夜晚,依然没有交出他。这么一想,乔戈院长的眼泪就溢出了眼眶。而那一天的清晨,当他们背诵完爱情的诗句后,他分开酒店房间的窗帘,晨曦涌进,他也同样地流下了眼泪。
乔戈院长不知道,就是那个时刻,有一条锦鲤因为缺氧而正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