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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暗室显影（第1页）

那点光晕熄灭的瞬间，林雾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拍。车棚沉入更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勉强勾勒出锈蚀棚架的狰狞轮廓和杂乱堆叠的旧物的黑影。空气里有铁锈、尘土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沉闷气味。

心跳：92次分。肾上腺素带来的轻微耳鸣在颅腔里嗡响。

她站在槐树阴影里，又等待了十秒。没有新的光，没有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棚顶破损铁皮的呜咽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到了？”两个字像一个冰冷的、等待确认的接头暗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紧绷感，手指在口袋边缘收紧，然后迈步，走进了车棚的阴影里。鞋底踩上松软的泥土和碎砾，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眼睛迅速适应着昏暗，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破旧课桌后，废弃的自行车架旁，半人高的杂草丛边缘。

然后，她看到了。在最深处，那个由两面倾斜棚壁和一堆废弃体育垫子围成的、近乎三角形的死角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靠近，在距离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这是她预设的安全距离，也是观察距离。

“是我。”她低声说，声音控制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的程度，平稳，没有泄露更多情绪。

阴影里的人影缓缓站首了些。陆离从那个死角走了出来，依旧笼罩在昏暗里，但轮廓清晰起来。他穿着深色的便服，不是校服，这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很小，看不清。

“时间刚好。”陆离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更平，像经过精密降噪处理，“进来一点，那里会被外面路过的人看到侧影。”

林雾依言，又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完全置于棚架的遮蔽之下。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脸部轮廓，但眼睛里的神色都隐在黑暗里。

“新号码？”林雾问，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是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金属物体，不是手机。

“一次性预付费卡。只用一次。”陆离将它展示了一下，然后收回口袋，“我父亲监控了我名下所有号码的通话和短信记录，包括网络社交账号的登录IP和大致定位。停课两周，是他的‘数据监察期’。”

林雾的心跳沉了沉。技术监控。这比单纯的禁足或训诫更精密，也更窒息。它意味着任何电子痕迹都可能成为证据。

“但物理纸条他忽略了。”陆离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庆幸，只有冷静的陈述，“或者说，他相信‘面对面’的威慑和学校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己经足够。人对技术的依赖，会产生盲区。”

“天台那张纸灯图，是你放的。”林雾说，这不是问句。

“嗯。测试你还会不会去‘老地方’，也测试你是否能注意到那种程度的隐藏。”陆离的目光似乎在黑暗中打量着她，“你注意到了，时间也吻合。”

“概率只有30%。”林雾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在汇报实验结果。她停顿了一下，“停课期间……你怎么样？”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个问题空洞且危险。能怎么样？在高压监控下，在一个视“偏离规划”为重大故障的家庭里。

陆离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他拿出一个比手掌略小的、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纯黑色。“我记录了。”他说，“每天父亲谈话的关键词频率、情绪诱导话术的模型、母亲回避视线的次数、以及家里网络流量异常波动的时间点。还有一些……他对未来‘修正路径’的阶段性安排。”

他将笔记本递过来，但没有完全松手，而是等着林雾伸手接住。这是一个有重量、有实质的交换。林雾接住，指尖碰到冰凉的封皮。笔记本很厚，意味着记录量巨大。

“你可以看。但不要带出这里。看完，我需要收回，销毁。”陆离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有一些涉及他商业上的习惯用词和逻辑推演方式，如果外泄，他可以追溯到来源。”

林雾握紧笔记本，感觉它像一块冰冷的砖。这不是倾诉，不是情感分享。这是数据化了的创伤，是用理性刀锋将自身困境解剖后形成的、残酷而清晰的切片。她忽然明白他那种更深度的“空心”从何而来——当一个人连痛苦都必须先转化为观察数据和逻辑模型才能生存时，情感本身就被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