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林雾手里攥了一整天。
它被夹在笔记本的内页,压在笔袋底下,塞进书包最里层。但无论放在哪里,林雾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皮肤底下埋着一根细小的刺,不动时毫无知觉,稍一牵扯就传来清晰的痛感。
因为你的笑容,从来没有到过眼睛。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次重播,都会引发一次细微的生理反应:心跳快半拍,手心渗出薄汗,呼吸的节奏被打乱。这些身体信号她能感知到——心跳的鼓动,皮肤的,胸腔的起伏——但大脑依然无法将它们归类为某种具体的情绪。
是恐惧吗?是因为伪装被识破而产生的威胁感?
还是……某种诡异的兴奋?像长期潜伏在深海的生物,第一次被另一束光照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报,而她的意识像个不熟悉操作面板的监控员,面对闪烁的指示灯束手无策。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这是罕见的。通常她能在课堂上保持绝对专注,因为学习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事:知识点、解题步骤、标准答案。这些都是确定的,清晰的,没有模糊地带。
但陆离的那句话,那个眼神,那张纸条,全是模糊地带。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林雾几乎松了口气。她可以逃离这个空间,逃离左侧那个持续散发存在感的源头。她快速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急促了些。
“林雾!”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今天轮到你们组值日。名单贴在公告栏,你看一下。”
林雾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身走向教室后的公告栏。值日表上,今天第三组的名单里,第二个名字是:陆离。
第一个名字是:林雾。
她的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划过,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巧合吗?还是某种恶意的安排?不,值日表是开学前就排好的,随机分配。纯粹的偶然。
但这偶然来得太不是时候。
“要帮忙吗?”叶晚凑过来,“我可以等你一起走。”
“不用了。”林雾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比预想中急促。她调整语气,加上一个笑容:“你先走吧,值日很快的。”
叶晚眨了眨眼,没再多说,背上书包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散去,只剩下桌椅被拖动时的摩擦声,和窗外操场传来的遥远的欢呼声。阳光开始倾斜,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温暖的金色,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雾拿起黑板擦。粉笔灰扬起来,在光线里形成一道细密的雾。她擦得很仔细,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像完成某种仪式。粉笔灰落在她的手背上,是一种细腻的、干燥的触感。
她听见身后传来水声。
陆离在教室后方接水,准备拖地。水桶放在地上,他弯着腰,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清晰。水流撞击桶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两人没有说话。
只有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和水声。
林雾擦完黑板,转身去洗手。经过陆离身边时,她刻意保持了距离,视线落在地面上。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首接的注视,而是一种笼罩式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感。
洗手台在教室后门旁。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冲掉了粉笔灰,也冲掉了手心里那层薄汗。她盯着水流,忽然想起纸条上那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说那句话?目的是什么?揭露她?威胁她?还是……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雾的手僵在水流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洗手,动作放慢。水声掩盖了她心跳加速的声音。她需要几秒钟来组织回答。
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转身。
陆离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拖把。他没有在拖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林雾调动起面部肌肉,露出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微笑:“这样不好吗?”
“没有不好。”陆离说,声音平稳,“只是觉得很熟练。像戴着一张画得很好的面具。”
面具。
这个词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她精心维护的表层。
林雾的笑容没有变——她不敢变,因为任何一丝动摇都会证实他的判断。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