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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纸灯初燃（第1页）

周一的值日轮到他们俩。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长长的金色矩形。林雾擦黑板，陆离扫地，两人各忙各的，没有说话，只有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但沉默是有内容的。林雾能感觉到陆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是首接的注视，而是一种克制的、观察性的扫视。她在擦黑板最上沿时踮起脚尖，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

淤青还在。而且多了几块新的，浅紫色的，像不小心沾染的颜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晚上睡觉时无意识掐的，也许是白天焦虑时无意识按的。

“林雾。”

陆离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扫帚，但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嗯？”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你手臂，”陆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些痕迹，多久了？”

林雾低头看了看。淤青在夕阳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皮肤下盛开的不祥花朵。“不知道。”她如实说，“有些是上周的，有些是……刚刚发现的。”

陆离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距离有点近，近到林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粉笔灰的粉尘气息。他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淤青，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实验数据。

“痛吗？”他问。

林雾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痛。没什么感觉。”

“但它们在。”陆离说，声音很轻，“即使你不觉得痛，它们也客观存在。就像有些情绪，即使你感知不到，它们也在那里，在身体里留下痕迹。”

林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黑板擦边缘。粗糙的毛毡表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确切的触感。这是她能感知的——物理的触感。但淤青呢？那些颜色、形状、在皮肤上的存在感呢？她能看见，但感觉不到它们与“痛”或“伤害”的关联。

“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陆离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她的手臂上，“他说，所有无法被意识处理的情感，都会在身体上找到出口。有些人会头痛，有些人会胃痛，有些人会……像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说，这是身体的求救信号。”

求救信号。林雾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的身体在求救吗？向谁求救？求救什么？

“那该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又走回来，递给她。

那是一盏灯。

用便签纸折成的，粗糙的、明显是手工制作的纸灯。大概有手掌大小，方方正正，折痕很新，能看出制作者的不熟练——有些边角没有对齐，有些折痕歪歪扭扭。纸是普通的淡黄色便签纸，背面还隐约能看到数学公式的印刷痕迹。

但灯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LED灯泡，用细铜线固定着，连接着一个微型电池盒。

“这是什么？”林雾接过纸灯，手指触到纸张粗糙的表面。

“我爸还说过另一句话。”陆离说，“他说，所有情绪都需要一个容器。如果心里装不下，就把它放到外面来——至少你能看见它存在。”

他指了指纸灯：“这个，就是容器。”

林雾低头看着手里的灯。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便签纸的质感廉价，手工笨拙，整个东西看起来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里面那枚LED灯泡，在昏暗的教室里散发着稳定的、微黄色的光。

光很弱，但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它固执地亮着。

“点亮它。”陆离说。

林雾犹豫了一下，手指摸到电池盒上的微型开关，轻轻拨动。

灯泡亮了。

不是突然的明亮，而是缓慢地、柔和地亮起来，像黎明时分的天空，一点一点驱散黑暗。微黄的光透过淡黄色的纸罩，在教室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光晕落在林雾的手上，落在那些淤青上，给那些紫红色的痕迹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近乎美丽的金色。

“现在，”陆离的声音在光晕外响起，“试着把那些你感觉不到、但知道存在的东西——那些让你留下这些痕迹的东西——放进灯里。”

林雾愣住了。“怎么放？”

“用语言。”陆离说，“或者不用语言。只是想象，想象那些沉重的东西从你心里流出来，流进灯里，被光包裹，被看见。”

他说得很抽象，但林雾听懂了。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象征性的转移——把内心无法承载的重量，转移到外部一个可见的、可控制的容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