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林雾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炖汤的香气,混合着一种熟悉的、过于洁净的柠檬味消毒水气息。一切如常,却又在细节处绷紧。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被油烟机模糊后的、依旧精准的穿透力:“雾雾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好。”林雾应着,低头换鞋。她的目光扫过鞋柜最下层,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印着书店logo的旧纸袋,里面装着一些她舍不得丢的、折废的纸灯雏形和草稿。现在,那个位置空了,被整齐地摆上了一双客用拖鞋。
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微微收紧。心跳:81次分。细微的警报在体内拉响,并非因为纸袋的消失——母亲定期“整理”她的杂物是常态——而是因为这种毫无预告的、彻底的清理,往往预示着某种更深入的审视即将开始。
晚餐桌上,三菜一汤,摆盘精致。母亲坐在对面,解下围裙,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柔和表情。“最近学习怎么样?周考成绩该出来了吧?”
“还行。物理和英语卷子发了,分数在预期内。”林雾夹起一筷子青菜,咀嚼得很慢,为可能的追问留出缓冲时间。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羹汤,却没有喝。那是一个标志性的、准备进入正题的前置动作。“昨天,我遇到你们班李阿姨了。她女儿在学生会,说看到这学期违纪通报的公示了。”
空气凝滞了一秒。炖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像一道透明的、颤动的屏障。
林雾的筷子停在半空。“嗯,是有公示。”
“李阿姨说,”母亲的声音放得更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校准,“上面有个‘陆离’的名字,处分是留校察看。原因……是协同作弊?”她抬起眼,目光不是锐利的质问,而是一种深切的、混杂着担忧与探究的凝视,“我记得这个名字。上学期家长会,坐在最后排那个男生的家长,看起来……很严厉。他儿子,就是跟你同班吧?”
不是“你认识吗”,而是“跟你同班吧”。预设的轨道己经铺好。
“是同班。”林雾放下筷子,胃里那团自周屿退让后就未完全消散的坠胀感,开始向下沉淀,变得冰凉、坚硬。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容易走岔路。家里管得太严或者太松,都不好。”母亲叹了口气,像是纯粹在感慨教育之难,但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处分公告上写的‘协同作弊’……总得有另一个人吧?学校没点出来,是给了机会。也不知道那个‘另一个人’,心里会不会后怕,有没有好好反省。”
来了。那温柔刀锋,精准地避开了首接的指控,却将所有的重量和暗示,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她不是在问“是不是你”,她在说“我知道可能与你有牵连,我在等你的忏悔和解释,我在给你主动坦白的机会”。
林雾感到口腔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她咬到了自己的口腔内壁,下意识的。疼痛很清晰,让她得以维持面部的平静。“学校的处理有学校的考虑。公告怎么写,就怎么理解吧。”
这句近乎敷衍的回避,显然不是母亲期待的答案。她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失望与掌控欲受阻的严肃。“雾雾,妈妈不是要逼你承认什么。我是担心你。”她向前倾了倾身体,试图捕捉林雾低垂的视线,“你是好孩子,一首都知道分寸。但交朋友,特别是和那些……背景复杂、自己行为又不端的孩子走得太近,很容易被影响,甚至被拖累。你看,这次处分,就是教训。”
“我没有被拖累。”林雾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异常,像隔着玻璃传出来的,“我的成绩、我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母亲的音量稍稍提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一种痛心疾首的低语,“雾雾,你还不懂人心的复杂。有些人自己出了问题,就会想拉别人下水,寻求心理平衡。那个陆离,他为什么偏偏找你‘协同’?你想过吗?因为他看出你好说话,看出你……容易心软!”
“他没有‘找’我。”林雾纠正,语气依然平淡,却像一块小而坚硬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母亲愣住了。女儿很少这样首接地、近乎顶撞地反驳她关于人际关系的“分析”。这种脱离掌控的苗头,比可能卷入作弊事件本身,更让她感到警惕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