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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讨论（第1页）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苏暖阳提前五分钟到达图书馆三楼东侧。

这个区域果然如林疏白所说，人很少。靠窗的一排桌子只坐了两个人，都在埋头看书。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纸张和灰尘的微涩气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青草香。

她选了中间的一张桌子，放下帆布包。包里除了笔记本和笔，还有一个用浅蓝色餐巾纸包好的纸袋，里面是她今天早上烤的蓝莓麦芬。麦芬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透过纸袋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两点整，林疏白准时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那本厚重的《哥德尔、埃舍尔、巴赫》，步履平稳地走过来。

“你很准时。”他在苏暖阳对面坐下，将书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对齐桌边。

“你也是。”苏暖阳笑着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浅黄色的封面，贴满了各种彩色贴纸，和林疏白那本纯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形成鲜明对比。

林疏白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没有说话，打开了自己的。他的笔记本内页是浅蓝横线，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标有日期和主题，页脚有页码。

“我读了前三章，”苏暖阳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不少标注和星星，“巴赫的音乐、埃舍尔的画、还有哥德尔的定理…作者用‘奇异的循环’这个概念把它们联系起来，好厉害。”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特别是埃舍尔那幅《画手》，一只手在画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又在画这只手…永远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不就是文学里的自我指涉吗？就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戏中戏，或者博尔赫斯的小说里的人物在读一本关于自己命运的书…”

林疏白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严格来说，自我指涉和奇异的循环在数学逻辑中有明确定义。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表明，在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中，都存在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的命题。这就是系统内部的‘奇异的循环’。”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苏暖阳眨了眨眼：“所以…数学系统也会有自己无法解决的矛盾？”

“不是矛盾，是局限性。”林疏白翻开书，指向某一页，“就像一个人无法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把自己举起来。形式系统也无法在不借助外部元系统的情况下，证明自身的一致性。”

“哇。”苏暖阳托着腮，认真思考着这个比喻，“那文学也是这样吗？一个故事里的人物，永远无法跳出故事来理解自己是虚构的？”

“类似。”林疏白点头，“但文学是隐喻性的，数学是形式化的。在数学中，我们可以精确描述这种局限性；在文学中，它更多是一种美学体验。”

苏暖阳笑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论文方向，对吧？用数学的精确性，来解释文学中的这种…嗯…自我缠绕的美感？”

“可以这么说。”林疏白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词：自我指涉、元系统、不完备性。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例子。你刚才提到的博尔赫斯是个很好的选择，他的小说经常玩弄这种概念。”

“还有卡尔维诺！”苏暖阳兴奋地向前倾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那本书，读者在读小说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成了小说的一部分…”

“以及《一千零一夜》的嵌套结构。”林疏白接道，“谢赫拉查德的故事里包含故事，层层嵌套，理论上可以无限延伸。”

“对对对！”苏暖阳的眼睛更亮了，“这就是递归，对不对？函数调用自身…”

“数学中的递归是明确定义的。”林疏白又恢复了那种严谨的语气，“一个函数在其定义中调用自身，必须有明确的终止条件，否则会导致无限循环。文学中的嵌套叙事往往没有这样的终止条件，更多是一种修辞手法。”

苏暖阳并没有被他的纠正打击到，反而更感兴趣了：“那如果我们要用数学语言来描述文学中的递归，该怎么表达呢？”

林疏白思考了几秒，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