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孔嬷嬷的那日,盛府的天朗风清,连带着垂在抄手游廊的紫藤萝,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缠缠绕绕,多了些疏朗明快的意味。
孔嬷嬷在府里的那段时日,虽然墨兰没有去上课,但她知道老友的心结,还是找到了机会,像一把快刀,劈开了盛府姑娘们之间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龃龉。墨兰跪在寿安堂的青砖上,指尖掐进掌心的疼意还未散去,可心头那点因林噙霜的挑唆而起的骄纵与怨怼,却被孔嬷嬷一句“一家子的姐妹,本就该和和睦睦,共荣共损”浇得透心凉。她抬眼望了望坐在上首的盛老太太,那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府里的风波都与她无关,可墨兰却从她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读懂了几分敲打,几分告诫。
这一场风波,最终以墨兰、如兰罚抄《女诫》,明兰跟着陪绑收场,外头瞧着风平浪静,半点水花没溅起,可盛府里的人心,却悄悄换了乾坤。
林噙霜私下里恨得牙痒痒,拉着墨兰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大娘子的咄咄逼人,抱怨老太太的偏袒明兰。墨兰垂着眼,听着母亲熟悉的抱怨声,心里却没了往日的附和与共鸣。她,就是被母亲这一声声“你不比别人差”“咱们得争口气”推着,一步步走向了那条看似风光,实则满是荆棘的路。她嫁入梁家,机关算尽,却落得个夫君不睦、婆母不喜、儿女艰难的下场。临死前,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梁晗搂着那个叫春珂的女子,笑得温柔缱绻,才明白自己这一生,都成了笑话。
日子流水般过去,盛府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件喜事打破了——老太太请了白石潭贺家的老太太,来给长姐华兰瞧身子。
华兰嫁入袁家数年,头胎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袁家虽没明着说什么,可那暗地里的磋磨,却没少落在华兰身上。这几年,华兰肚子再没动静,大娘子急得嘴上起泡,日日拜佛求神,还是老太太沉得住气,辗转托了关系,请来了贺家老太太。
贺家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一把脉,便知症结所在。她给华兰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末了,还笑着说:“袁家二郎媳妇是个有福气的,放宽心,不出半年,定能再怀麟儿。”
这话一出,大娘子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拉着贺家老太太的手,千恩万谢。
贺家老太太这次来,还带了自家的小孙子贺弘文。那少年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举止有礼,瞧着便是个踏实可靠的。老太太本意,是想让贺弘文给她诊脉,顺便也让明兰出来见见人。
明兰穿着一身浅绿襦裙,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里头是她亲手做的藕粉桂花糕。她见到贺弘文,先是一愣,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软糯糯的:“贺哥哥安。”
贺弘文也是个腼腆的,脸颊微红,回了礼,目光落在明兰那双清澈的眼睛上,竟有些移不开了。
老太太坐在一旁,捋着佛珠,瞧着两个孩子相谈甚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明兰说起庄子上的趣事,说今年的新米磨的粉,做出来的糕格外香;贺弘文便笑着应和,说他祖母也爱吃这些软糯的点心,回头他也要学着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得很。
墨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半分嫉妒。从前,她瞧不上贺弘文这样的人,总觉得只有梁晗那样的世家公子,才配得上她。可如今想来,贺弘文的温润体贴,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福?只可惜,这缘分,本就与她无关。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华兰的声音:“西妹妹,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坐坐?”
墨兰回过神,转身笑道:“长姐。”
华兰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容温婉:“老太太今日高兴,咱们进去凑个热闹。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过几日,吴大娘子要办马球会,我想着带你们几个妹妹去开开眼界。”
墨兰的心,猛地一跳。
马球会。
前世的那场马球会,是她命运的转折点。那日,小公爷齐衡技惊西座,惹得嘉诚县主一见倾心,自此掀起了滔天波澜;也是那日,梁晗对她一见钟情,目光黏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而她,被那目光烫得心猿意马,一步步踏入了明兰为她布下的陷阱,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不以私相授受的方式,嫁入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