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趁赵蕾蕾和樊俊还没来,陈志就躲出去了。他越来越疲倦,不想再参与这样无聊的任务。从那天早上开始,他的世界就变了,身边人—包括老爹老妈—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会有“大出息”的孩子,在邻居口中,陈志成了“他们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感觉到充满敌意的目光,那目光就像是一只藏在鞋底的石子,他每动一下,石子都会留下一道划痕,但他又不能不动,于是划痕越来越多,已经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他独自一人来到小市场,每家商铺都开着门,但是所有的人都捧着书在学习,没有客人。因为走在路上可能会被抽查问题,所以人们更愿意在家里待着,少抛头露面。商户们靠下跪争取来的开门的机会也完全没用了。
他走过刘阿姨的铺子,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停留。暗中有人在监视着他,把他的方位随时报给其他的人,好让他们做好准备,等陈志经过时做出学习的样子。
没人能看得进书。
陈志站在一家铺子门口,听着卖拖鞋的许二伯重复念了三遍前言的第一段,没好意思戳破。许二伯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仿佛进入了某种通灵的状态,身体和精神都不受支配了。二婶试图提醒他,可当着陈志的面不敢有太大动作。
陈志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快步走了,许久,许二伯的大嗓门才停下来。
手机响了,赵蕾蕾和樊俊已经来了,正在找他。陈志回了一个“在市场”,他向市场的更深处走去,这样的话,他们找到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天早晨之后,陈志觉得距离赵蕾蕾越来越远了,她的相貌,她的家世,她的未来,完全和自己不在一个维度。她可以一个电话就让整个市场关闭,还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一群跪着的人面前走过,她觉得心安理得,但他不。也许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老人们讲的“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
趁两个人还没有正式开始,赶紧结束吧。
怎么结束?
陈志可不敢开口,赵蕾蕾高兴的时候都能做出那些事来,万一生气了呢?
市场的最里面都是最老的商铺,平常不做零售,只有来批发的老客户才会到这里来。每家店铺外面挂满了东西,铺子和铺子之间的通道上搭了花花绿绿的防雨棚,暗无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大多数店铺敞着门,但里面没人,几家人都聚在其中一家的门口,或是打麻将,或是斗地主,也有喝茶聊天的,但没人读书。
高考完才没几天,但陈志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悠闲的人了,所有的人就算是装,也装成一副刻苦学习的样子,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
他呆呆地看着,这他妈才叫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像老爹一样,没有文化,跟木头过一辈子,那也叫生活。而不是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为了一个数字,一个排名。
陈志站在阴影中,久久未动,生怕一走过去,就打扰到这片清净。这里仿佛就是旗东市的桃花源地—虽然这些人说起脏话来比在海上待了八年的水手还脏。
“陈志!”听到叫声,陈志叹了口气,被找到了。
赵蕾蕾和樊俊从远处走过来,破烂的防雨棚投下一道道光斑,照得二人脸上阴晴不定。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瞎转转,我们走吧。”
“我还没到过这里呢,是吧?”
“就是,看上去挺刺激的。”樊俊顺着赵蕾蕾的话说。
“几家老店,没意思。”
“我看看。”赵蕾蕾绕过陈志,往里面走。
那些打牌打麻将的人早就听到他们,但是无动于衷,继续玩着叫着。
“哎?你们怎么不读书?”赵蕾蕾问。
“二筒。”
“碰,哎呀老张,真是美啊,就等这张牌呢。”
“呦呦呦,转运了,要不是你碰我还拿不到这张牌呢,多亏了……”
樊俊等得不耐烦了,上去一脚踢翻了麻将桌,“跟你们说话呢,没听见?”
陈志皱起眉头,最近樊俊膨胀得厉害,不过不止他一个,所有的小孩都在利用这段时间报仇。
他拉住樊俊,过去扶起桌子,就这么一弯腰的工夫,他们三个已经被围了起来。
樊俊打量了一圈四周,哼了一声,这些铺子都有些年头了,铺子的主人也差不多。年轻人可在这呆不住,留下来的都是老人。
那些人虽说有二三十个,可平均年龄估摸着得在70以上,身上的皱纹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