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内的喧嚣与混乱,如同退潮后残留的泡沫与淤泥,尚未完全平息。
曾国藩行辕内,却因一纸即将下达的判决,掀起了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的风波。
处决李秀成。
这五个字,自那日陈德风在偏厅长跪请安、彻底暴露李秀成在太平军残余中无可替代的精神感召力后,便如同一枚烧红的铁印,深深烙在了曾国藩的决策核心。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已定下决心。此人不死,后患无穷。
不仅关乎政治上的“除恶务尽”,更隐隐触及他内心深处、被康禄诅咒与地宫秘密所搅动的、那份属于“黑蟒”本能的斩草除根的冷酷意志。
然而,这决心甫一流露,便遭遇了来自内外两面的强大阻力。
内部,首先是幕僚与部分将领的劝谏。
“大帅,李秀成乃贼中巨魁,生俘不易。若能招降,显我朝廷宽仁,亦可瓦解其余孽顽抗之心,于平定江南大有裨益啊!”老成持重的谋士赵烈文苦口婆心。
“老师,李秀成确有大才,杀之可惜。况其被俘,天下瞩目。立斩之,恐有‘擅杀’、‘不能容人’之议,于老师清誉有损。”李鸿章虽已离心,但基于现实考量,也递来了言辞恳切的私信。
“大哥,那李秀成是条汉子,杀了是痛快,可……是不是再看看?说不定他真降了呢?还能帮咱们打剩下的长毛。”连一向主战嗜杀的曾国荃,在见识了李秀成的气度与陈德风那震撼一幕后,竟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迟疑。
外部,风声更是暗流涌动。
江宁城内外,已开始有流言传播,称曾大帅忌惮李秀成才干与威望,欲杀之以绝后患,实乃“心胸狭隘”、“不能容物”。更有一些与朝中清流或有联系的江浙士绅,委婉表达“应献俘阙下,由朝廷明正典刑”的意见,潜台词无非是提醒曾国藩注意分寸,莫要功高震主之余,再添“专擅”之恶名。
这些声音,或出于公心,或源于私虑,或基于现实政治考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试图束缚曾国藩那已然举起的屠刀。
行辕书房,再次成了风暴的中心。
曾国藩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
窗外,是江宁城夏日午后的闷热与隐约市声;窗内,却是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劝谏的文书,也不是舆图战报,而是几样看似毫不相干、却让他目光凝重的物事:一枚从康禄遗物中搜出的、刻着扭曲蛇纹的骨片;一份关于天王府地宫入口探查受阻(石门厚重诡异,尝试开启时工匠莫名晕厥)的简报;还有洪仁达关于洪秀全尸身异状、以及洪秀全晚年常入地宫“与天父对话”的供词副本。
他的手指拂过那冰凉的骨片,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体内蟒魂隐隐共鸣又排斥的阴寒感。康禄临死前的白焰与悲鸣,恍在眼前。
那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失败者的怨恨,那是源自白螭千年遗恨的、针对“黑蟒”及其宿主的最恶毒诅咒!而这诅咒,与天京城下那所谓的“蛇神地宫”,与洪秀全尸身的诡异黑气,与太平军种种超乎常理的“神迹”、“妖法”(如东王显灵、九洑洲雾蛇、白蛇咒等),分明同出一源!
李秀成是什么?他不仅仅是太平军的统帅,更是这个已然覆灭却余毒未清的诡异体系在世俗层面的最后代表与最强承载!
他本人或许不通邪法,但他身处那个核心,与洪秀全、杨秀清这些直接接触甚至试图利用地宫邪力的人物关系密切,更是康禄这等身负白螭因果之人的直接上官!谁能保证,他与那地下的“东西”、与白螭的千年恩怨,毫无牵连?
杀李秀成,绝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一个军事对手,杜绝政治隐患。
更是为了斩断!
斩断这支军队、这个政权与那些超自然邪力之间最后的、最明显的世俗纽带!如同挖掉一个巨大毒疮最后与健康肌体相连的那根血管!
李秀成一死,太平天国在现实世界的旗帜便彻底倒下,其可能借助“神秘遗产”死灰复燃的渠道便少了一条最关键的中介。
同时,这也是对康禄那诅咒、对白螭那千年怨恨的一种强硬回应与仪式性了断!是以“黑蟒”宿主的名义,宣告与这一切的彻底决裂与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