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夏日,闷热如蒸笼,连风都带着一股烧灼过后的灰烬与隐约的血腥气。
攻克天京的捷报已传遍天下,朝廷的褒奖、各方的贺表雪片般飞来,湘军内部也沉浸在一片夹杂着劫掠狂欢与分赃不均暗流的诡异气氛中。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曾国藩的心绪却愈发沉郁凝重。
康禄的诅咒如影随形,李秀成的处置悬而未决,而更深处,那个由洪仁达供出、被洪秀全临终警告、又经康禄以极端方式试图引动的“蛇神地宫”秘密,如同一块巨大的、散发着不祥寒意的坚冰,沉在他心底,让他寝食难安。
诸多疑团中,有一个看似简单、却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始终萦绕——天王洪秀全,究竟是怎么死的?尸身又在何处?
攻克天京后,虽经多方搜寻,始终未见洪秀全确切下落的报告。
有说其早已病死于深宫,被秘密埋葬;有说其于城破时自焚于天王府某殿;更有荒诞传言,称其借地宫秘道遁走,或已“尸解成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对于彻底宣告太平天国覆灭、杜绝遗民念想而言,是个不小的隐患。曾国藩必须得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这一日,天气异常闷热,午后天空积聚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国藩正在书房中审阅各地送来的、关于搜捕太平军余孽及清理缴获的文书,心中那股因地宫秘密而起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体内蟒魂也显得有些不安,传递来阵阵躁动的冰冷波动,仿佛感应到了外界天地气机的某种异常,又或是对那可能埋藏在地下的“同源”或“敌对”之物,产生了本能的警惕与渴望。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辗转反侧。
“李臣典。”他唤来亲兵统领。
“大帅有何吩咐?”
“去,把洪仁达再提来。另外,传我的令,调一队可靠人手,准备掘土工具,再找几个原在天王府当差、熟悉内情的降人或宫人。”曾国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洪秀全的尸体,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必须见尸。”
李臣典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战战兢兢的洪仁达被带了来。
在曾国藩的逼问下,他再次确认,洪秀全确系于城破前约半月病逝(或说“升天”),遗体并未按太平天国早期“升天礼”火化,而是因洪秀全晚年忌讳甚多,加之当时局势紧张,被其亲信秘密葬于天王府御花园内一处极隐秘的所在,具置只有几个绝对心腹知晓,而那几人大多已在城破时战死或自尽。
洪仁达也只隐约知道大概区域,在御花园西北角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据说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浇花古井,井壁有暗门,通往一个不大的地下密室,洪秀全的棺椁可能就在其中。
“带路。”曾国藩只说了两个字。
一行人顶着越发压抑的天气,来到了已成废墟、但仍保留着大致轮廓的天王府御花园。
昔日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早已化为焦土断木,唯有西北角那片竹林,虽被烟熏火燎得枝叶发黑,却奇迹般地未曾被完全焚毁,在满目疮痍中显出一片顽强的、却更显阴森的墨绿色。
在洪仁达哆哆嗦嗦的指引和几个原宫人降者的辨认下,众人很快在竹林深处找到了那口被乱石和枯叶半掩的古井。
井口不大,以青石砌成,井沿长满滑腻的青苔,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阴冷、夹杂着淡淡腐土和某种奇异腥气的风,自下而上幽幽吹出。
无需曾国藩再下令,挑选出来的精壮亲兵立刻开始清理井口周围的杂物,架起轱辘,放下绳索与灯笼。两名胆大心细的士卒率先缒下探查。
不多时,下面传来喊声:“禀大帅!井壁约两丈深处,确有一道伪装成石壁的暗门!已经撬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短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有一具黑漆棺木!”
找到了!
曾国藩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那莫名的烦躁感却更甚。
他抬头看天,铅云如墨,翻滚不休,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空气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起棺。”他沉声命令,声音在越来越大的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