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此刻她已斜亘在诺大的床上,头死死拱在他腰腹前,双臂牢牢缠抱着那条腿!
锦照僵硬,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裴执雪十分平静:“醒了。”一只手轻柔抚过她发顶,“我正打算为你诵《金刚经》,可还难受?”
他总有法力平静锦照情绪。
那点儿难堪悄然退去,她索性将错就错,原地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赖着,声音带上丝委屈的哭腔:“是锦照命格冲煞,连累大人。”
发顶。到脖颈被男人重重撸了两下,舒服极了,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莫要多想,若真有其事,自有我为你遮风挡雨,消灾解难。”裴执雪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问,“锦照睡着前在做什么?”
锦照茫然抬眸,目光与低眉的夫君相碰。
偌大新房内,唯有床畔案头与窗下长桌上的两双喜烛亮着昏黄光晕。
如纱似雾的红罗轻掩重重珠帘,被穿堂风撩得影影绰绰。
浮动的光与半透的影交缠流淌,将室内染上一层流动的朦胧。
不知什么摆件的光映在床边男子清冽深邃的眉眼上,锦照只觉心口被那光晃得怦然失序,头脑也一阵发昏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