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