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第105章
眼前逐渐清晰,锦照借着最后一缕夕照分辨出来人身型之后,干裂苍白的唇上竟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廿三娘。
锦照长叹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因为绝望完全放松下来,沉沉压着地面。
廿三娘罩着墨黑斗篷,如鬼差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锦照。
她的脸比锦照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悲痛,一瞬不瞬地钉在锦照狼狼狈至极的脸上。
“你把他怎么了?”廿三娘的声音尖利到嘶哑,像是喉咙的嫩肉在沙石上狠狠刮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短暂的绝望后,锦照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冲破她的肋骨。
求生的欲望又开始疯狂滋长。
她竭尽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声音都充满无措与哀伤:“终于有人来了……你不知道,除夕那夜,逐珖前一刻还喝着酒,突然就晕死过去了!还吐血!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实在没办法,才……才拼死撞开窗户想要求救!廿三娘,快,快去叫人!找大夫!他可能还有救……!”
“晕死?是晕还是死?!”廿三娘猛地踏前一步,质问她,又接着拆穿她,“纵是出了状况,他若想通知人来,绝不会没有办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满室残羹和满地的衣裳锦被,又顺着地上已成黑色的血迹一路追踪,定格在拔步床前残留着裴逐珖最后痕迹的地面。
那里,本该躺着裴逐珖……
廿三娘的眼神骤然崩裂,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愤怒。
“还说找大夫?!还要救他?!你好狠的心!”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向着拔步床的方向,向着恋慕男子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爬去,“他死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你竟敢——你竟真敢——!”
她字字喋血,声音凄惨如厉鬼,直击锦照心底,剜下最后一块软肉。
廿三娘伏在脚踏上失声痛哭,直到将泪流尽,才猛地冲向锦照,骑跨在她身上。
她眼睛赤红,满目仇恨地瞪着她,凄厉对锦照道:“他为了你!是选择往屋里藏的!你呢?一边诱着他,一边谋害他!”
她的双手狠狠扼住锦照的脖颈。
空气逐渐被夺去,眼前有无数金星炸开。
锦照双脚徒劳地乱蹬,想告诉廿三娘她也是被逼的,却说不出口半个字。
廿三娘似是哭尽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上也用不上力,才给锦照争取了点时间,让她不至于几息之内就死。
从小到大,锦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时,人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深入骨髓,无穷无尽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终于划破了她裹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衣料!
石刃承载着她所有残存的意志和力气,带着她的手臂破茧而出,猛地朝着上方已经模糊的身影,朝着脖颈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刺去!
待到盛怒中的廿三娘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石刃已经死死抵在了一片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之上。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一滴血珠顺着刀柄,滴落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着她喉咙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在惊诧锦照的停止。
锦照还是不想多牵扯无辜的性命,就是等她的震惊。
她趁机贪婪地大口吸入空气,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再次清明,廿三娘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再次用力,拼死要将锦照生生掐死,愤怒地喊:“他那般爱你!!你就该留在这陪他!”
锦照没料到她竟连命都不要了,就将匕首更刺入一些,尝试与她沟通:
“若杀我……”她尽了全力,说出的话却似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他的……尸骨……会烂在密室中……无法瞑目……若我们同归于尽……你也再……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廿三娘的呼吸一乱,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仇恨中夹杂了些许犹豫与心痛,她骂道:“你……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死无所谓……”锦照趁着她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时,继续用她破碎嘶哑的声音,劝说廿三娘,“但我希望你懂得,你对他而言与这屋中炭炉无异。只是工具罢了……有用时暖暖身子,无用时便抛诸脑后。你于你而言,他也不值得让你放弃生命追随。”
锦照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太过通透了,反而容易激起廿三娘的杀意,默默补充,“而且,你那么爱他却带上我一起死,不怕我黄泉路上继续碍你的眼吗?”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廿三娘没受她的扰乱,绝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扼住锦照脖颈的手,力道也在疯狂与崩溃的边缘剧烈摇摆,时轻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