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潮湿,雨打芭蕉声不绝于耳,连一向干爽的开阳城也陷进连绵阴雨之中。
锦照坐起身,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翻身下榻,撩开床帐,外面果然天色沉郁,不到晌午,竟已如日暮时分。
她近日神思不宁,也无甚胃口,加之四肢酸软,索性打算自己洗漱一番再躺回去。
刚一转身,却蓦地撞见一道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锦照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尚未出口,对方已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后,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将所有声响化为锦照的恐惧。
他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锦照松懈下来,没有挣扎。
一道清爽的少年音落在锦照耳边,“嫂子,是我。”同时,阳光晒过草地的清香,混着苦涩药味——属于裴逐珖的独特气息,挟持了锦照。
锦照顺从地点头,青年松开温度逐渐升高的手,退后两步的同时,背在身后。他目光挪开,强装镇定地道:“嫂子……你先更衣罢。”
锦照低头一瞥,自己虽未穿那夜的透薄寝衣,但这身湖州缎也是出了名的柔滑贴肤,曲线尽显。
她耳根一热,慌忙躲回床帐之内,一边翻找衣裳一边压低声音怒道:“放肆!青天白日,你悄无声息闯进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裴执雪在这院子四周布了多少暗卫?”
“您也……”他顿了一下子,似乎衡量了一下锦照与他的尊卑,“你也太小看我了,那些暗卫,不及我十分之一。还有,裴执雪怎会舍得让你的风光外泄呢?他们都守在外围。”
锦照翻了半晌,才想起衣裳都收在浴室旁的侧间。
少女从帐中探出半截藕臂指挥他,语气似笑非笑:“哦?你这小贼既这般熟悉,那就该知道换衣裳该去偏房侧间。”她语带嘲弄,“劳烦小叔——您,去拿一趟罢。毕竟一回生、二回熟。”
青年没有回话,不过几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抓着一沓衣裳伸进帐中。
“都拿全了。”帐外传来的声音有些发僵,透着股强压下的别扭。
“多谢。”锦照觉得有趣,一时鬼迷心窍,接衣裳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那只手如被火灼般倏地缩回,衣裳也随之落地。
“得罪了!”
锦照几乎能想象出裴逐珖在外强作镇定、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窘迫模样,忍笑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裳掀帘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雨势不歇,即便有屋檐遮挡,仍有细密雨丝随风飘入室内,带来股沁人的凉意。
裴逐珖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罗汉榻后的窗棂上,一腿垂在外面,另一腿曲起,脚上那只天青色的木底皂靴稳稳踩着窗台,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见锦照走来,他信手抛来一簇嫩黄小花,强作潇洒道:“宫里花房刚开的第一支桂花,顺手摘来,给您赔个不是。”
锦照接过桂花,馥郁清香从掌心漫上鼻尖,她抬眸,眼波似一泓秋水,轻声诘问:“小叔来访时,不知见遇见过锦照几次欢好……只用一枝桂花赔礼,否太过小气了些?”
武艺高强的青年显然没料到锦照会如此直白地道破隐秘,惊诧地瞪大眼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出窗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但也知晓自己定已面红耳赤了,索性翻身跃出窗外,背对着她,声音干涩地低声道:“对不住了嫂子,我必须……”
锦照打断他窘迫的道歉,颇为温柔地平静说着自己的推测:“虽不知你执意杀他的缘由,但能让你甘愿舍弃皇位的深仇,恐怕与已故的伯父伯母有关吧。”
窗外青年浑身一震,掩藏了十数年的秘密,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他拳头猛地攥紧到骨节发白,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想要立刻回身,了结她性命。
锦照清晰地感受到他汹涌的杀意,却只是淡淡反问:“据我所知,大伯夫妻十四年前就已去世。你既有这般高强的武艺,为何不早些直接动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早杀了多好……我不会来,他们也就不会死。”
想到她同样罹难的家人,裴逐珖心头一窒,杀意顿消,颓然垂下头:“我也是最近一年武学才大有突破……而且,我不——”
话未说完,他神色忽然一凛,猛地跃至锦照面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迅速藏入厚重的拔步床深处。
床帐随之落下,两人被罩在昏暗中。
“有人。”他压低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青草香与锦照手中桂花香气缠绕,锦照呼吸颤抖,生怕露了马脚,只得抬眼望向他。
昏暗中,少女的眼眸浸着水光,潋滟生波,独属于她的温软体香阵阵袭来。裴逐珖只觉得自己的心颤如擂鼓,脸上热意翻涌,此时才猛然惊觉——锦照出现在她自己的房中,再正常不过,反而,不在才惹人生疑。
根本没必要将她抱进来藏匿的。
思及此,他更觉窘迫,听到脚步声远去,低声道:“嫂子,人走了。应是你久未露面,引起了暗卫警觉。我已安排妥当,裴执雪两日内必会前往淮中道坐镇后方。”——就不能再那样夜夜不休地欺辱你了。
他将后半句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