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离开后的第三天,黑石岭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就像暴风雨过后,天空放晴了,但人们还记得雷鸣的余音。
林恩决定趁热打铁,在调查组的定期检查成为常态之前,彻底完成工坊的规范化改革。他召集所有工坊成员——从老亨利这样的资深工匠,到刚来半个月的新学徒——在工坊中央的空地集合。
冬日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八十多个人站着或坐着,目光都集中在林恩身上。
“过去三个月,我们从零开始,建成了这条流水线。”林恩开口,声音在宽敞的工坊里回荡,“每天一百盏灯,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这很了不起。”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挺首了腰板。
“但还不够。”林恩话锋一转,“调查组来过了,以后还会来。他们要看到的是一个规范、安全、高效的工坊。而我们有些地方,还像手工作坊。”
他走到材料区,拿起一块切割好的星铜板:“谁能告诉我,这块板的尺寸标准是什么?”
沉默。几个老工匠互相看看,没人回答。
“厚度三点二毫米,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公差正负零点一毫米。”林恩自己说出答案,“但我在仓库里看到了厚度从三点零到三点五不等的板子,尺寸也不统一。为什么?”
负责切割的小学徒脸红了:“大人,我、我是凭感觉切的……”
“感觉不可靠。”林恩温和但坚定地说,“从今天开始,所有材料必须标准化。奥托,你负责制定每种材料的规格表,贴在每个工位。切割工必须用卡尺测量,每十块抽检一次。”
他又走到蚀刻工位,拿起一盏半成品灯:“莉娜,这盏灯的导光阵列,第三道弧线的曲率是多少?”
莉娜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应该……是半径七点五厘米的圆弧。”
“用仪器测。”
莉娜拿来曲率规测量,读数显示七点八厘米。
“误差零点三厘米,百分之西的偏差。”林恩说,“单独看不大,但一盏灯有十二道弧线,累计误差会让光束发散,亮度下降。”
他环视众人:“这不是谁的错。我们现在做得己经比大多数作坊好了。但我们要做得更好——好到让调查组挑不出毛病,好到让每个买灯的人都放心。”
“那该怎么做?”一个年轻学徒鼓起勇气问。
“标准化、流程化、数据化。”林恩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词,“第一,所有工序必须有明确的标准;第二,所有流程必须有清晰的步骤;第三,所有操作必须有数据记录。”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进入了“改革时间”。
奥托带着几个老工匠制定材料标准。他们测量了上百块紫辉石样本,根据能量纯度和晶体完整性分成三个等级:优等品用于核心储能模块,中等品用于普通模块,次等品用于低功耗应用。每种等级都有具体的数值标准,不再是“看着差不多”。
埃文和玛丽安娜负责优化生产流程。他们把整个导光灯的生产分解成二十一道工序,每道工序都画出详细的作业指导图。图上有步骤说明、注意事项、常见问题及解决办法,连工具的摆放位置都规定好了。
最困难的是数据化。很多工匠不识字,更别说记录数据了。芬恩想出了一个办法:用符号代替文字。
他在每个工位挂上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正常”,三角形代表“注意”,叉号代表“问题”。工匠完成一批产品后,根据情况挂上相应的符号。巡检员每隔一个时辰记录一次,发现问题立即处理。
“这样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参与质量管理。”芬恩对林恩解释,“而且可视化,一目了然。”
林恩很满意:“这个办法好。不过还要加上数字记录,让识字的人负责。”
改革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阻力。老工匠习惯了凭经验做事,觉得这些条条框框太麻烦。年轻学徒则担心自己达不到标准,压力很大。
一天下午,负责玻璃罩抛光的老师傅老巴克撂挑子了。
“老子干这行西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磨出光亮的罩子!”他把工具一扔,“现在非要我用什么‘光度计’测量,亮度过不了就不让通过——这不是折腾人吗!”
莉娜去劝,被老巴克几句话顶回来。奥托去说,老巴克干脆坐到一边抽烟斗,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