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还是个下着雨的冬天晚上的十点,多少人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马秋涯却对司牧洋说他要来实验室看看。
司牧洋好声好气地劝:“咱这实验室,一时半会的不搬,明天可不可以?”
马秋涯坚持,拖一个时辰都不行。“你要是不想陪我,我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
司牧洋敢么,他都回家了,连忙开了车又回来。
今天下午,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成立大会的组委会通知他,请他担任四位科学家主题演讲嘉宾之一,其他三位,两位是大学校长,一位是中科院院士。这种国际化的研究所成立,不是剪剪彩、放放礼花那么简单,联合国秘书长都会发电祝贺,世界几大科技论坛的理事会秘书长致辞,几十位国内外生物医学界的顶级大咖们也会接受邀请,悉数到场。原先,他也只是出席的资格,现在却能作为其中的代表上台作报告,这是个非常高的荣誉,也是生物医学界委婉地向他表达一下歉意:前些日子对他的网暴,他们没有及时发声,让他受委屈了。
这个报告,不能像演讲那么自由发挥,把气氛抬起来,越热越好,它是非常专业的,严谨的,还要有前瞻性。司牧洋计划今晚在家好好地拟下提纲,现在,计划泡汤。
两个人一人一把大黑伞,雨后的水泥路面,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有点打滑,司牧洋生怕马秋涯滑倒,不住声地提醒马秋涯走慢点。马秋涯矫健的身姿,看不出他是一个快六十的老人。司牧洋揶揄了一句:“您老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有过,一个实验室而已,不至于吧。”急切兴奋地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
马秋涯横了他一眼:“我像你这么大时,人在西北,出了门,一眼看过去,除了沙漠还是沙漠。除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其他要啥啥没有,完全白手起家。”
“时代不同,这没有可比性的。说不定过几年,咱们实验室的设备也过时了。”
“你要是觉得过时,那就给宁大吧!”
司牧洋啼笑皆非道:“这天还能聊么,我都不敢说话了。”
“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招人恨?”
司牧洋惊讶了:“为什么恨我?”
马秋涯理直气壮道:“妒忌、羡慕不行啊?”
司牧洋开玩笑道:“要不我把实验室搬走?”
“你敢!”司牧洋实验室的设备,因为不是宁大出钱,马秋涯不便问得太细,他猜测应该很昂贵,但没想到会昂贵成这样。窃喜是自然的,不管这实验室叫什么,它扎在宁大就行。第一手的情报已经很详细了,但他还是想过来看一眼。这会儿看司牧洋,原来就中意,现在更中意了。
他由衷地惋惜:“牧洋,我这格局还是不大,你那实验室,两层的楼,小了点。”
司牧洋小心翼翼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再大点,这老头还不知要打什么主意呢,说不定今天挪个教室进来,明天就开始安排一周几堂实验教学课,后天实习生再加几个。
“狡猾”马秋涯顿住,指着实验室二楼挨着山那侧的一个亮着灯光的房间,“那间是做什么的?你留了人值班?”
科林倒是提出他和伯克轮流在实验室值班,司牧洋觉得没必要。实验室本身四个方向都装了摄像头,一只猫进来都看得清清楚楚。设备还没到齐,器材也有不少在路上,大家还什么都做不了,一幢楼还担心它长腿跑了不成。这么晚,按道理不该有人在。
“那间是实验一室。”伯克做事妥贴周全,这两天,他观察了下,谁和谁比较投缘,谁和谁有合作默契,然后把人分成两组。这间是实验一组的,组员是肖鹏、兰舟远,还有陆原和另一个女生。司牧洋的心里面浮现出一个身影,他不太敢确定地看向马秋涯,马秋涯眼底一片深邃。
两个人把伞收了,搁在门外的墙边,司牧洋轻轻推开大门。过道里留了一盏壁灯,灯光浅浅地落了一地。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上楼。马秋涯快速地扫了一圈,从外面看,两组实验室各有进的门,但是里面两个房间中间是相通的,便于走动、交流。其他搁置设备的房间,按照使用频率的大小,由近到远地分布。考虑到通风和透光,器材室和小鼠室,在二楼的另一端,挨着大路。大路人来人往,没事,小鼠不怕吵。那个贵得吓人的透射扫描电镜,马秋涯仰着头,看着逼仄的小阁楼,暗暗叹气,这也太委屈了。
陆原站在标有她名字的工作台前,工作台上还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却像是前面,按照她的习惯,摆着固体培养基平板、**培养基、离心管、枪头、三角耙、移液器她闭上眼睛,先在脑海里把各种操作,按照自己的设计过了一遍。实验材料按照使用序列排放好,这些可以避免做实验时,找不到什么,瞬间分心,而打乱了实验节奏,造成失误,影响实验质量。一切就序,实验开始。
“她在做质粒转化。”虽然是无实物实验操作,司牧洋不一会就看出来了。这是生物学里面最基础的一个实验,本科生都做过。陆原做起来,却是赏心悦目,如行云流水般。
司牧洋想起她在服务区锅台前下面的样子,同样的流畅、明快,可能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候,没有实验室,没有工作台,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她立在黑暗里,神情专注,动作娴熟,假想着,她一个实验接着一个实验。虽然她什么也没说,脸上的表情也很单一,可她亮如星辰的双眸,却让你觉得,她很满足,她很快乐。
她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她的世界只要这么点。
司牧洋脸上飞快地闪过某种东西,仿佛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疼惜,随即,他闭上眼睛,缓慢地吸了口气,再缓慢地吐了出来,人已恢复了平静。
马秋涯示意不要惊动陆原。她做了多久,他们就看了多久。做完实验,她开始写实验记录。其实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甚至两道长长的影子从门缝里跑进去一点,可是陆原太专注了,直到他们离开,她都没发觉。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低一点的路面上积满了水,一不小心踩进去,溅出无数的水花。
两个人并肩在雨中走着,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司牧洋以为马秋涯要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而且似乎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差不多走了十多分钟,马秋涯站住了,看着前面几幢非常有年代感的老楼。夜太深了,老楼静谧得像与夜色融在了一起。
马秋涯目光悲凉,滑过司牧洋的脸,说:“以前,陆原读研时就住在这里。一楼,最边上的一间。她离开的这两年,周梵每周都让助教来打扫,开开窗户。”
司牧洋觉得他话里有话,直截了当地问:“你的意思是周梵很在意她?”
马秋涯缓慢而低沉道:“我没有意思。事情的发生,我拦不住,结果如何,也不由我掌控。说实话,我认为自己不适合搞行政。我们做实验时,必须理性、果断,是一,那决不能是二。可是行政,很多时候是平衡、中肯,尽可能让大部分人都满意,得服众,立得住,不能代入太多个人感情,不能有私心。哪怕你的心早就偏了,可是该舍还得舍。”
“马谡不按军令部署兵力,又骄傲轻敌,造成将士伤亡惨重,街亭失守,致蜀国于危险之中,他本就该杀。诸葛亮哭,不过是惺惺作态,不是真的难受。”
马秋涯声音很轻,语气气愤,司牧洋迅速捕捉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你真的很难受?”
不仅难受,还无力。马秋涯转过身去,人老了,就格外多情、慈悯。“明天,宁大会公告对陆原私自离校两年多的处罚,公安部门也会过来找陆原了解她领用的那瓶二甲基亚硝胺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