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蜻跟着进来,车里的光线很暗,他凑近司牧洋:“你有事?”
司牧洋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想否认。成年人总希望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万事顺邃的感觉,身子一转,一地的疲惫和狼狈。
不算很大的事。
他收到消息时已经很晚了,再赶过去,海森的葬礼都过去两天了。他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赶去了。没有什么特别神圣而又悲壮的理由,就是想送一送他。最后一次了。
在美国,毕竟离海森近点。
墓园里静悄悄的,草坪打理得很好,绿茵茵的一片连着一片。海森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在课堂上学生抓拍的,那时候,他身体还很健壮,和茱萸爱情甜蜜,他们的友情也没破裂。海森站在黑板前,穿一件白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有点肥大。他的两只手张开着,似在滔滔不绝地讲解。
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他已经很久没和海森这样面对面了。在来美国的飞机上,他把认识海森的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结果发现他怎么也想不起海森长什么样了。
原来是这样啊!在中国人的审美观里,海森真不算英俊。
司牧洋蹲下来,放下白色的**,还有一瓶酒。
海森爱喝酒,聚会的时候,他看过他一杯接着一杯,像喝水似的。有一次,国内一位学弟来美留学,司牧洋去机场接他,并帮着安置下来。为了表达谢意,他送给司牧洋一瓶茅台,司牧洋把茅台转送给了海森。海森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还没喝呢,嗅着那酒香,他边朝司牧洋竖大拇指,边叫道:我要去中国。
很遗憾,他再也来不了中国了。
司牧洋这次来得匆忙,这边的华人超市里又没有茅台卖,他就买了瓶一般的酒,海森应该分辨不出来。
海森的护工说,关于离开,海森是临时起意,但准备得很充分。还能清醒地安排自己的结局,于他来讲,是最体面的离开。他给家人都写了信,名下的财产和著作,一半留给了家人,一半捐给了南加州的那所大学——他最后工作的地方。司牧洋很意外,海森只字没提茱萸。
按照海森的遗嘱,葬礼除了家人,没有一个外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最后狼狈的样子,他讨厌被可怜。
海森走的前一天,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动机。他还和护士小姐开了玩笑,要求护工给他洗澡、理发,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熄灯时,道晚安,说:明天见。
第二天,护工进了病房,他已经离开两个多小时了。他平静地躺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开心他终于从这具已经瘦削得没什么人形的病体中解脱了。
司牧洋和护工是约在街角的一家咖啡馆见面的,护工局促地讲完,司牧洋问他:茱萸那天不在吗?
护工摇头:她一个月前去了刚果,给一家环保机构拍摄雨林照片,那边信号不好,一直联系不上。
司牧洋下了飞机,也给茱萸打了通电话,手机关机中。他以为她太痛苦,不愿意被人打扰。
护工走了,司牧洋独自又坐了很久。他有些不解了,海森的病情确实很重,但也没突然地恶化到不行,海森那么爱着茱萸,他为什么不等茱萸回来见上一面呢?
司牧洋发现,他所认识的海森,仅仅是他以为的认识,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那天,司牧洋在墓园一直呆到天黑。站着,什么话也没说,心里面也没什么强烈的波动,好像就是来陪陪海森。走的时候,他朝着墓碑上的海森挥了挥手,没有再见。
每一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谈不上对与错、赢和输。就这样吧,他转身而去。
就这个转身的背影,不知被谁拍了个视频,当天晚上就被别人上传到网上。毫无预警的,就像一场飓风,任何气象云图上看不到一点点痕迹,突然的,半夜,狂风大作,并夹带着暴雨倾盆。
司牧洋不想阴谋论,却不得不阴谋论。一夜之间,就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搅动风云,舆论像疯了,毫无章法,没有下限,怎么狠怎么来。
这次他们不再揪着以前的伦理话题,另避蹊径。
不是长篇大论,很简明扼要。海森之所以这么英年早逝,是因为司牧洋的背叛和欺骗。当年,海森把司牧洋当朋友当兄弟,生活上关心他,科研上帮助他,而司牧洋却N次剽窃海森的论文,把他的实验数据占为己有。两个人共同的科研成果,署名都是司牧洋在前,海森在后。海森出于友情,选择缄默不言,选择成全。后来,两个人彻底闹掰,是司牧洋竟然觊觎茱萸,这解犯了海森的底线,也是海森选择自尽的导火索之一。
爆料人说得有根有据,有图有真相,俨然完全忘记司牧洋和海森现在的研究方向早已完全不同。关于司牧洋曾想横刀夺爱,配的图是夜幕下,在花园里,茱萸和司牧洋跳舞。司牧洋踏错了步子,踩到了茱萸的脚,两人相视大笑,海森阴着脸坐在角落里
另有知情人透露,司牧洋这时候回中国,是没有海森帮忙了,他再也搞不了科研成果,在美国生物医学界呆不下去,只能如丧家之犬般,回家找妈妈了。
80%虚构加20%真实,虚虚实实,比最劲爆的电视剧都精彩。其实纯虚构也没人理,死了的人总能博得人同情,这个死的人还是自尽的,那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网友们被舆论搅动得热血沸腾、义愤填膺,正义之士们跑去所有和司牧洋有关的官网下谩骂。他只要出门,出门必被堵,话筒几乎要戳到他嘴里。他不解释,因为无需解释,这更加惹恼了正义之士们,他们向他的车扔石子扔鸡蛋扔垃圾。有一次,有一个人扔了枚炸弹,幸好是假的。不过,也把研究院给吓坏了,让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司牧洋却依然按照日程安排,该干嘛干嘛,该回国就回国了。
吴梦蜻大瞪着两眼,看着司牧洋,颤颤微微地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肩,还要再往下摸时,司牧洋给了他一巴掌:“没缺胳膊没缺腿,完整无缺。”
吴梦蜻拍拍心口:“你这哪里是出了趟国,分明是上了个战场。”他职业病突地犯了,“这不像一起简单的网络暴力事件,啊,看你不顺眼,或者是今天心情不好,随大流发泄个几句。这事,你看有引子,然后有人推动节奏,发酵,一步步的,就像有个剧本,一切按照导演的意图往下演。正义之士们懂什么,不过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导演是谁,不难猜,这件事,谁最得益,谁就是?”他愕然地倒吸一口凉气,原地凌乱了。“不会是为什么?”
司牧洋神情有短暂的空白,吐出一口长气:“我也想知道。”
“他这是有多恨你,恨到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人家王小波说我爱你就像爱生命,他这是恨你就用尽了他全部的生命!说不通,太有悖常理了。”
司牧洋也想不通,辗转反侧,反侧辗转,只能牵强地给了个结论:“也有可能他恨命运对他如此不公,如果他没有生这一场病,他现在说不定会拿诺奖。这是他最后的倔强,这样一来,生物医学界一定会记住他的名字。如果他就这么病着,一年又一年,长情的人并不多,何况日新月异的科研,谁还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