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医生叹了口长气,仿佛在为她感到惋惜:“我希望你是有正当的理由,只是不方便告诉我。这样吧,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给我信息,我知无不言。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的。”
陆原不理解罗医生怎么突然来个神转折,她很想打开背包,看看里面的那几张纸还在不在。
罗医生没有解释:“今天我老婆生日,我好不容易挤出半小时来给她买束花。没时间了,有机会下次再聊。”
“谢谢罗医生。”陆原连忙朝他浅浅地鞠了个躬。
罗医生深深地看着陆原:“下一次,我希望你能以研发者的身份,走进医院,和我讨论新药的临床效果。而不是站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避着光,压着音量,小心地观察着路人,像什么不法组织在接头似的。陆原,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罗医生买了束红玫瑰,11支,说是代表唯一、一心一意的爱。陆原目送着他离开。一个胖子,人到中年,走路还是个外八,捧着束鲜花,这画面真是佩服他的勇气。
陆原摸摸鼻子,想笑。她侧过身,一道阳光迎面射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突然发现,太阳不知何时悄悄地偏了个角度。此刻,她满身罩满了秋日的阳光。
她默默地闭上眼睛,鼻子莫名地发酸。为自己刚刚的窘况,也为发生过的和即将发生的事,也为这道让她觉得温暖的阳光。
她没有发现,不远处,在一家叫做“七分甜”的奶茶店前,几个中学生挤成了一堆,七嘴八舌地告诉店员,他的要加珍珠圆子,她的糖是三分,他喝冰的,她喝温的邱文瀚站在最里面,他要的是一杯杨枝甘露,刚做好。他插上吸管,用力地吸了一口,美得眉飞色舞,还嫌不够,举起手臂,对着天空又挥了两下。
3
飞机在一团漆黑中降落,夜幕下的航站楼像座孤岛样静静地立着。司牧洋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昏沉的头才稍许清醒了点。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不管什么型号的飞机,都算不上舒适,飞机餐也难吃得要命。
取了行李,手机刚一打开,老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司牧洋怀疑在这之前,她是不是一直在拨打他的号。
“这都几点了,你还没睡。”晚上的航班相比较比白天少多了,旅客也少。一停留,空落落的通道里就没几个人。大家埋头疾行,没人交谈。一接电话,都有回声了。
老妈很是得意:“自你出国后,我的时间就调成了美国时间。告诉你,我看新闻都看外语频道的。”
“看得懂么?”
“看不懂字,我还看不懂图么?”
司牧洋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一个连26个字母都分不太清的半百妇人,目不转情地盯着电视,新闻里能报道多少好事啊,游行示威、飓风洪水、枪战火灾等等,哪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图识别国家的。
一瞬间,罪恶感像座大山样压上他心头,情绪压制不住。这九年,她都是这样过的么?她生怕那些和他儿子扯上关系,不然她干吗那些。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个来回,他清咳了两声。他说不出口道歉,也说不出“老妈,我爱你”这样的话,只是催促道:“去睡吧,我已经安全降落了。”
“我知道,我知道。儿子,我就确定一下,咱们这回真的留在国内,不走了?”
老妈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吓着他似的。
“嗯,不走了。”
手机那端,他听到老妈拍了下手,随即还酸上了:“这有了女朋友就不一样,我说了那么多年,让你回国、回国,你纯当耳边风。这不一有女朋友,都不用人家提,自动自发地回了。有了媳妇忘了娘,罢了,我也不计较了,回来就好。小苇去看过宁大给你分的房,不小呢!你是准备把婚房安在那,还是咱家买套房?”
司牧洋真想立刻掉个头,坐上飞机回美国去。老妈这思维发散弧,是横跨大西洋与太平洋,可能还不止。他无力道:“妈,大半夜的,这些以后聊好不好?”
“反正你要倒时差,也睡不着。”
“啊,妈,我看到梦蜻了,先不和你说了。”司牧洋不给老妈回复的机会,匆忙地掐断了通话。
女朋友司牧洋再一次庆幸,宁城与青台之间有着上千公里,这要是在青台,还有日子过吗?
吴梦蜻穿了件黑色的风衣,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眼睛像装了望远镜,一百米外就朝司牧洋挥着手。接过行李箱,两人肩并肩地上了电梯,他扭头飞快地扫了下司牧洋的脸。
“还是两只眼睛不?”司牧洋人不是很精神,懒懒地回了了他一眼。
吴梦蜻嘿嘿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还好吧?”
司牧洋动动酸痛的双肩:“挺累的。你车停哪了?”
都不用找,偌大的停车场,就那么一辆鲜目的橙色吉普。吴梦蜻见司牧洋嫌弃的样,气道:“我车怎么惹你啦,有本事你别坐。”
说实话,挺不想坐的。这大半夜的,也不是挑剔的时候。司牧洋勉为其难地拉开车门,上了后座。一坐下,一种叫做“终于回家了”的放松感、安心感呼地席卷全身。
他在国外呆了九年,早已习惯国外的生活、习俗,每一年的圣诞节、感恩节、复活节也是认认真真地准备,入乡随俗,才能尽快地将自己融入进去,不会时时刻刻显得格格不入!科研那么忙,必须全副身心地投入,久而久之,家就成了一个城市、一个地址,只不过那里住着自己的亲人,他会思念、会想念,在意并牵挂着,其他并没有觉着有什么特别特别重的意义。
两个月前回国,他也是这样认为。
今天,心境特别不同。就像游子行遍千山万水,终于踏上故土,一路的风霜雨雪、坎坷委屈,奇异地就被一双温柔的手掌给抚平了。
年纪大了?也许心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