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牧洋宽宏大量道:“他们每个人做了20支试管,你今天先做10支吧!”
陆原看看工作台上的长玻璃管,小小的喷灯,她有点紧张。这谈不上是做实验,仅仅是支撑实验室运转的幕后工作之一,可是她真的很久没有真实地碰触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司牧洋,他把深色护目镜递给她:“慢慢来,我在这陪你。”
他说的陪仅仅是在毛衣外面加了实验袍,拉了把椅子在一边坐下,也戴上了护目镜,却没有帮忙的一点意思。
陆原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步,集中注意力,记好程序。
首先,对,点燃喷灯,熔化玻璃。小小的火苗以乙炔气体为燃料,由纯氧气流助燃。玻璃在室温下又硬又脆,但加热到几百摄氏度就会软得像香浓的巧克力。接着透过液氮冷阱看向气压计,指针平躺,表示管子内部已经没有气体,让它在试管中压缩,再在冷阱中冻结。等玻璃管熔化后封上它,倒置,使熔化的那头慢慢冷却,冰冻那头的气体则慢慢解冻。
动作由生疏到熟练,手指的触感,节奏,一点一点都回来了。轻轻吁了口气,出了点汗,还好。陆原抬起头,她看不到护目镜后司牧洋眼中的光泽,但莫名地能感觉到他也松了口气。她不禁小声揶揄:“教授也很紧张么?”实验室在进行危险而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时,声音的分贝是不能高的,不能播放音乐,不能高声阔谈。
“是呀,恨不得我亲自做。”司牧洋声音也放得低低的。这一低,显得特别温柔,还有一点磁性。陆原不太习惯地眨了下眼睛,摘下护目镜,起身走到水池边。“那你先回办公室去,我肯定能完成任务。”
司牧洋站在她身后:“没关系,我”
“我忍忍。”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出声,陆原笑了起来,司牧洋也哈哈大笑,还笑得很大声,然后,他听到像是什么裂开的声音,陆原的脸刷地一白。下一刻,一声尖利刺耳的爆裂声,就像谁从窗户外面扔进来一根爆竹,门和窗都震**了下。有五分钟,陆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觉到自己在抖,司牧洋一双胳膊紧紧地把她拥在怀中。她怕得要死,心跳都快停止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只能双手慢慢地朝上摸索,她要确定司牧洋好不好。
实验袍没有破损,手臂还在,没有摸到湿漉漉的**,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陆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到操作的工作台那边,满是玻璃碎片。
陆原一下子就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她在那根试管里压缩了太多二氧化碳,超过了它能容纳的极限。封上试管后,冰冻的气体开始升温并急速膨胀,之后就像爆破筒那样炸开了。庆幸的是,其他人做的试管没有放在这里,室内也没什么易燃易爆的物体,她刚刚也没拿几支玻璃管,她和司牧洋恰好离开了工作台还是生疏了,才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沮丧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就把陆原所有的信心都吞没了。她不敢抬头看司牧洋,也不敢动,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爆炸。要是爆炸了,那么多的设备,司牧洋陆原的牙齿情不自禁上下打着颤。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司牧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松开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像绅士样微微欠身,强迫她看着他。“我是你的教授,我就坐在你旁边,要说错,我的错更大。现在,先握着我的手,我们下楼呆会。”
陆原像个孩子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她握住司牧洋伸过来的手,机械地由着他牵着下楼。他把她安置在会议室,问道:“我可以吃点东西吗,我太饿了。”
陆原木木地看着他,他镇定的样子,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可怜,冰箱里就一袋白面包。司牧洋给陆原倒了杯温开水,自己就着温开水吃了块无味的面包。他对陆原说:“喝点水,那样你会好受点。”
“教授,你不害怕么?”陆原捧着纸杯,哆哆嗦嗦地问。
“害怕啊!”司牧洋在她身边坐下,“害怕事小,丢脸事大。我,算是现在式的科学家,你是未来的科学家,两个科学家,犯了一个连本科生都很少犯的错误,这要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见人啊!”他话锋突地一转,“但是实验室今天就我们俩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我俩的秘密,所以担忧不存在。还有,爆炸不大,我俩连块皮都没破,损失也非常小。我们很幸运。”
还可以这样理解么,陆原呆愕得忘记了颤抖。
“我和你们说过吧,搞科研的,要永远保持乐观的心态。这个世界上,有谁比我们经历的挫折、失败更多?一个课题,十年出不了成果很正常,你没有遇到过实验室事故么?”
当然有,大的一次,有个学长一只胳膊被炸没了,另一个脸几乎毁容了。陆原本来想问“自己以后还能做实验么”,他这么一说,她再问就显得很太矫情了,像无病呻吟,小题大作。她强作镇定:“教授,对不起,我太急于求成,不够严谨。”
“我会替你保密的。”
犹豫了一下,陆原又问道:“我能继续留在实验室么?”
司牧洋沉思了一会,说:“等会儿你要是把上面清理干净,看不出一点爆炸的痕迹,就可以。”
陆原又回到了实验一室,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司牧洋的轻描淡写,她没有那么的惊惧了。把所有的碎片清扫净,尽可能地掩盖掉一切痕迹,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实验一室又恢复了原样。她环视一周,拨掉所有的插头,把灯熄灭,叹了口气,真的很挫败。
太晚了,司牧洋开车送她回去,她没有拒绝。她的腿到现在都是软的,可能因为司牧洋在,她觉得睡过一觉就好了。她是如此的坚定。信任一个人,并不需要时间的考验,感觉会给你指引。
冬夜很长很冷,北风也很大,陆原心里面却有一种令她舒适而又温暖的东西柔柔地向外翻腾,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很安定。
这一天,警方谈话,实验室爆炸,还有高翼、邱文瀚多少人和事,如果没有司牧洋,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来。是的,她很不幸,但她也很幸运。
陆原问道:“教授,抗癌疫苗是准备临床还是继续提升?”
“提升。下周,我会带你和兰舟远先参加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的成立大会,然后,等你把签证什么的办好,你和肖鹏就去美国加入到抗癌疫苗的项目组。”
陆原直直地瞪着眼睛:“其他人呢?”
司牧洋目视着前方:“他们做新项目,挑战下阿尔茨海默症。我对他们的科研能力还不太了解,我要通过这个项目看看他们的真实水平,而且现在的市场对这类新药需求很大,资金比较好争取。”
阿尔茨海默症,属于大脑方面的疾病,主要表现就是记忆力、认知情绪和行为出现异常变化,而且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通过治疗改善疾病症状。怎么形容的,可以强化河堤,却无法阻止潮水。现在,患这种疾病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有新药推出,肯定供不应求。但是难度比登月还难,近二十年间,几百个处于临床阶段的阿尔茨海默病药物,只有可怜的几个被美国FDA批准。很多制药巨头纷纷退出阿尔茨海默病的研发,制药赛道上越来越空旷。
就算夜晚漆黑一片,就算天空乌云密布,就算旷野上空无一人,只要你有勇气,只要坚持下去,连老天也会帮你的。
看不到机会,或许就是好机会。
一会儿功夫,陆原的呼吸已经变了又变,她悄悄地观察司牧洋。抗癌疫苗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项目,加入能学到很多,但是如果跟进一个新项目,从零到一,到二,到十这种感觉更让陆原全身的血液欢腾。
她不敢直接说,只能用肖鹏来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