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牧洋失笑出声,抬起手腕,把衣袖慢慢地往上推了推。他站在陆原的后面,爆炸时,首先波及的人是他,戴了很多年的腕表表面不幸裂了,他的手腕也破了块皮,伤口不大,陆原上去打扫时,他处理过了。他还有一点耳鸣。陆原问他怕不怕?自然是怕的。他不是英雄主义,抢着担责。陆原在做试管时,他坐在旁边。那时,他的眼里没有试管,只有陆原。很不应该的!
司牧洋把手捏成了拳,抵到唇边咳了声。似乎有点出师不利,但是还不算太坏。
3
宁城这一年的初雪来得有点突然,来势汹汹,后劲却不足。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下了多久,早晨起来时,天已经晴了,只有窗台上、树梢间、草坪上浅浅地落了一层雪,再晚会,说不定都化了。
就这层薄雪,让孩子们欢喜疯了,几分钟时间,就设想了N种玩法,什么打雪仗、堆雪人、尝一尝雪的味道。可惜,今年过年早,还有两周就要期末考,他们不要谈玩,就连喜欢的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都被主课老师给占了,一致口径:老师身体不舒服。
袁苇也“病”了,但还得来上班。考不考试,新年学校也是要搞个庆祝活动的。袁苇准备了小合唱,选了两首歌曲,一首《新年好》,还有一首《铃儿响丁当》,都很应景,也符合孩子活泼欢快的性情。她连服装都想好了,红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绒线帽,帽上竖着两只咖啡色的小鹿角,又俏皮又可爱。
美术老师刚做了妈妈,比以前丰腴了点,问道:“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生一个?你在避孕?”
袁苇紧张地朝走廊上看了看,小声道:“做了妈妈就这么豪放啊,这种话也在办公室说,我不过是还没有适应我的新身份。”
美术老师凑过来:“还没适应,我记得你结婚快半年了吧!别给自己找理由了,你肯定是贪恋二人世界。姐和你说,结婚和恋爱不一样,反正证扯了,法律承认了,他的钱就是你的钱,他的房就是你的房,神马爱情不能当饭吃,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孩子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趁早生一个吧,条件好的话,再生二宝和三宝。”
体育老师握着手机从外面走进来,接话道:“这么猛,刚生了大宝,就想着二宝、三宝了?”
美术老师白了他一眼:“女人讲话,男人别插嘴。瞧你这一脸的得瑟样,女朋友同意带你见家长了?”
体育老师意有所指地瞟瞟袁苇:“必须的,像我这样的好男人,错过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美术老师做了个呕吐的姿势,受不了地让他滚。袁苇抢先站了起来:“我去音乐教室了。”
体育老师那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和她同一年进的学校,一进来,他就死命地追她。长相是型男的一种,臂宽腿长,很阳光,但是袁苇和他就是处不来,就像高山和溪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品种。后来,她遇见了郑易,不久就结了婚。体育老师也有了女朋友,马上也要见家长。可能人对于求而不得,心理上总有那么一点别扭。他的话,袁苇不会往心里去。
草坪上的雪快化没了,最后就留下一堆水渍。这点雪在她这个北方人的眼里,毛毛雨都不算。青台的雪早的话十月就会下,一般是十一月,最晚到来年的三月。下雪的时候,海会变成深黑色,那些小岛飘浮在海上,美如仙境。袁迅小的时候迷金庸,说雪山飞狐就住在那岛上。
操场上空****的,教室的窗户上有几只小脑袋晃来晃去,袁苇笑了,快下课了,孩子们坐不住了。
有种说法是中年男人会夜晚回家且不上楼,默默在车里坐着什么也不做,这是因为他们需要“自己的时间”。白天是工作晚上是家庭,中年男人仿佛被挤压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样。
郑易是中年吗?她没有惊动他,悄悄地上了楼。凌晨三点,郑易回来了,洗洗睡在客房里。第二天早晨,她上班的时候,他还没醒。她没有做早饭,饿着肚子出门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逛街,没有一起起床,没有一起吃晚饭、看电视,没有一起过周末。打电话过去,他按掉回条信息:在忙,勿扰。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学校的一位副校长,她老公在辉星工作。第一次见面,她对他就心生好感。他穿着并不时尚,但很清爽。他不太敢看他,拘谨地没话找话地和她聊着天。看得出他是个守时、自律、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们一起喝了咖啡、看了电影,他把她送回学校,结结巴巴地问她以后能不能给她打电话,她的心突然一下子就软了。她说:我明天没有课,一整天都有时间。
后来,他介绍谢于彤给她认识。谢于彤职位比郑易高,平时很照顾郑易。三人一起吃过几次饭,得知他们准备结婚,谢于彤问你需要伴娘么?她哥对谢于彤评价一般,似乎是刻意想通过她来认识他。袁苇觉得没什么,她哥这么优秀,不努力哪来的机会。好像谢于彤已经出局了,不,她就没进得来。大姨说她哥有女朋友,她猜她哥是搪塞大姨的。
她有想过给谢于彤打电话,问问郑易的工作怎么那么忙。她担心打了反而让辉星认为郑易不识抬举,不打,心里面就堵得实实的。没有冷战,没人犯原则问题,她和郑易就这么相敬如宾下去?袁苇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不行,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得破局,今天无论如何要和郑易谈谈。
郑易喜欢吃韭菜盒子,但他怕味重,上班的时候从来不吃。袁苇想着不如包韭菜水饺,韭菜切得细细的,用油封下口,然后加炒熟的肉末、鸡蛋碎,还有粉丝,下好了装进保温盒里,好吃味又不那么重。郑易中午发信息过来,他晚上要加班,袁苇决定包好就给他送过去。
司机看了眼她提着的保温盒,笑问道:“给老公送饭?”
袁苇点了下头,把目光投向窗外,大街上一派繁乱,大家都急急地往家赶。
“像你这样的现在很少了,一般都是点外卖。刚结婚吧!嘿嘿,难怪呢!”司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袁苇垂下眼帘,摸了摸保温盒的外壳。她第一次用,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温。不能,就让郑易用微波炉热一热,可能饺子的边会有点硬。
路上不算堵,很快就到了。大公司没有什么明确的下班时间,今日事今日毕,干完就走人。袁苇仰着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楼。谈恋爱的时候,她来过一两次,婚后,这是第一次来。郑易升职了,搬到哪一层了?她先给郑易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发了信息,也没回。她走进大厅,服务台一位穿得像空姐的小姑娘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微笑地问她有什么事?
“请问郑易在几楼?我是她爱人,方便上去吗?”袁苇举起手里的保温盒。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像是很意外,但是笑意不减,显现了良好的职业素养。“郑科的办公室在12楼,很抱歉,他今天工休,人不在。”
袁苇完全石化了,内心深处是无边的恐惧,不是羞愧自己成了个笑话,是感觉自己成了不可名状的悬浮物,飘在半空中,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今年第一次工休么?”
“我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第三次,每次都只休了一天。”小姑娘小心地隐藏住自己的同情。
“好的,谢谢你。”袁苇机械地转过身,出了大厅,她再次疯狂地给郑易打电话。
一天能干吗,能去哪里,难道他的健康出现了什么问题,他瞒着她去看医生?还是别的。以前他说加班,是不是都在骗她?她要见到郑易,立刻,马上。
手机的功能很强大,可是一旦打不通,这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可悲的是,袁苇不认识郑易的同事、上司,除了谢于彤。她刚把谢于彤的号码翻出来,屏幕闪了闪,手机没电了。
袁苇抱着保温盒,在大楼前的一座圣女样的雕塑旁蹲下来,泪如雨下。
吴梦蜻从法医楼冲到大门口,袁苇的双眼红肿得像只兔子。“出什么事了?”吴梦蜻吓得声音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