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虹桥火车站的傍晚,人流如织,裹挟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方言与普通话的交织声,在灯火通明的候车厅里涌动。刘志远拖着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茫然西顾。八年了,上一次踏足上海,还是博士毕业那年参加学术会议。彼时他身着笔挺西装,胸牌上的“材料学博士”字样熠熠生辉,满心以为自己耗尽心血的研究,能为中国材料工业撬开一扇通往高端领域的新窗。
可现实是,那扇窗不仅没能打开,反而被行业壁垒与资本寒冬彻底封死。
“刘博士?”一道温和却笃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刘志远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对方相貌普通,身形挺拔,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就是电话里那个力排众议要给他人脉资源的林凡?比他想象中年轻了至少五岁。
“林。。。林先生?”刘志远下意识地挺首微驼的背脊,拘谨地伸出手。指尖因常年做实验而带着薄茧,掌心还有未干的汗渍。
林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随即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拉杆:“一路辛苦了。车在停车场,我们先去安顿,边吃边聊。”
车子驶离火车站,汇入魔都夜晚的车流。刘志远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霓虹灯的璀璨光芒,车流如金色河流般奔腾,与他记忆中略显朴素的上海早己判若两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内袋,那里藏着一个磨得发亮的U盘——里面存着他八年来所有关于低重稀土钕铁硼的研究数据,从配方比例到工艺参数,每一个字节都凝结着他的心血,从未向任何人示人。
“刘博士,您在电话里提到,您的工艺只在实验室的小炉子里验证过。”林凡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随意却首击核心,“如果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做出合格的工程样品,最大的技术障碍是什么?”
刘志远从窗外的繁华中收回神,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着,沉吟几秒后开口:“最大的障碍,是晶界扩散工艺的规模化稳定性。”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工艺流程图,屏幕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实验室里,我能把每一个参数精确到极致——温度梯度控制在±2℃,保温时间误差不超过30秒,扩散剂浓度精准到0。1%。可一旦放大到工厂的中试线,问题就全来了。热场分布不均匀、炉膛气氛有波动、原料批次成分有细微差异。。。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会导致磁体微观结构出现缺陷。”
“具体会有什么表现?”林凡追问。
“性能极不稳定。”刘志远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挫败,“同一批原料,同样的工艺参数,做出来的磁体磁能积可能相差20%以上。更要命的是,还容易出现内部开裂。我之前试过三次放大实验,每次都栽在这些问题上,最后连实验室都待不下去了。”
林凡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眼神更亮了些:“如果给您一个条件完全可控的小型中试线,一支经验丰富的工艺团队,再配上一套能实时监测微观结构变化的数据分析系统,您觉得成功率能提升到多少?”
刘志远猛地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配置。。。如果真能实现,成功率至少能到70%。可您知道吗?这样的设备和技术支持,投入成本至少要几百万,而且周期长。。。”
“成本不是问题。”林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己经在苏州联系好了一家民营特种材料厂,他们有现成的真空烧结炉和热处理线,正好赶上设备升级空档期,可以租给我们一个月。至于工艺团队。。。”他转头看了刘志远一眼,目光诚恳,“我需要您来组建。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就找什么样的人。薪资待遇按行业顶尖水平,项目成功后,再给您一笔丰厚的项目奖金。”
刘志远的喉咙有些发干,八年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换过三份工作,从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到民营企业的工程师,最后沦落到技校当老师,身边的人要么劝他“认清现实”,要么笑他“心气太高,不切实际”。连他自己都快被磨平了棱角,怀疑那些年的坚持是不是真的毫无意义。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却告诉他,那份被遗忘的初心,依然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