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影,在老旧的教师宿舍楼间打着旋。林凡把车停在楼下时,夕阳正贴着楼顶缓缓沉落,将斑驳的墙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他拾级而上,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母亲的身影探出来,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倏地红了:“凡凡……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
“妈,我没事,就是最近忙了点。”林凡上前拥抱了一下母亲,鼻尖立刻萦绕起家里特有的烟火气——红烧肉的甜香混着清蒸鱼的鲜,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父亲林建国从书房走出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书。他看到林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回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说多余的话,却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晚饭的餐桌摆得很丰盛,母亲不停地给林凡夹菜,筷子穿梭间,絮絮叨叨地问着近况:“工作累不累?要不要请几天假歇歇?苏晴那孩子怎么没一起来?听说你最近在折腾什么机床……那玩意儿危险不危险?”
林凡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心思却早飘到了书房的方向。他注意到,父亲今晚格外沉默,筷子很少碰到碗里的菜,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他,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去了厨房。父亲放下茶杯,起身朝他抬了抬下巴:“来书房。”
书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三面墙的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历史典籍占了大半,间或夹杂着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的专著,书脊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靠窗的旧书桌上,摊着一本线装本的《资治通鉴》,旁边搁着一支磨秃了的钢笔。
林建国反手关上门,示意林凡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着椅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周处长联系我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说……你遇到了麻烦。”
“嗯。”林凡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个叫‘守夜人’的组织。”
听到这西个字,林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动作缓慢得像是每个关节都在承受着重量。
“你……怎么知道这个组织?”他抬眼看向林凡,目光里满是震惊。
“德玛吉的背后就是他们。”林凡言简意赅地讲述了最近的遭遇——供应链的全面封锁、苏州高速上的那场“意外”车祸、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击、第九处的介入,还有吴天雄供述里那些令人心惊的细节。
林建国静静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当听到“三级威胁”“物理清除”这些词时,他放在膝头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爸,”林凡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您当年的研究……真的被他们盯上过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声穿过纱窗,在房间里织出细密的声响。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最里侧那个书柜前。那是家里的“禁地”,连母亲打扫卫生都只敢擦表面,从不敢碰里面的书。他搬来墙角的木凳,踩上去,伸手在书柜顶层摸索了片刻,终于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他走回书桌前,将油布包轻轻放下,一层一层仔细拆开。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皮革笔记本,封面的深棕色早己褪得发灰,边缘磨损得厉害,连原本印着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本子不算厚,约莫一百来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蜷曲着,像是在时光里浸了太久。
“这就是……您说的研究日志?”林凡轻声问。
“不是全部。”林建国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指腹拂过扉页上的字迹,“只是我个人的工作笔记。正式的研究记录,当年项目终止时,都上交封存了。这个……是我偷偷留下来的。”
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日期:1995年3月17日。
“今天抵达西北基地。黄沙漫天,条件比想象中艰苦百倍,但团队里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王教授说,我们正在做的事,可能会改变人类认知的边界……”
林凡凑近了,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字迹。笔记里不光记录着实验设计、数据参数、理论讨论这些工作内容,更多的,是父亲那些无人可说的思考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