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学术交流会开到一半时我就借故离开了,卢兰早在一周前就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下午可心要参加演讲比赛,我这个爸爸必须出席。走出会场外我拨通了司机老王的电话,在电话里我告诉他不用来接我了,随后我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少年宫。
我叫高文武,今年五十二岁,在我的名片上有一连串耀眼的头衔:主任医师、医学博士、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国内著名肿瘤科专家、市第一医院副院长。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摘掉副院长的帽子升任市第一医院的院长。和我一起竞聘院长职务的还有周副院长,周副院长是医务管理专业的硕士,属于行政领导,从自身条件上讲,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唯一的优势是上面有人。
可心是我的女儿,卢兰是可心的妈妈,但我却不是卢兰的丈夫,这种家庭模式在当下并不鲜见。几乎没人知道我和卢兰、可心之间的复杂关系,外界对我和卢兰关系唯一的认知是卢兰曾经做过我的学生。这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种隐秘的关系,生怕关系暴露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我深知无论社会观念如何进步,只要是在体制内,生活作风问题一旦被竞争对手坐实,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在竞聘院长的关键阶段,我不得不慎之又慎,已经一个多月没和卢兰她们娘俩见面了,要不是因为今天下午是可心第一次登台演讲,我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和她们娘俩见面。
在出租车上我收到了卢兰发来的微信:到哪儿了?比赛快开始了,可心排在第七个出场。
等我疾步走进少年宫礼堂时,刚好三点多一点,比赛刚刚开始。舞台横幅上醒目地写着:“我的梦想”主题演讲比赛。观众席一共六排,前四排座位被选手和家长们坐得满满当当的,我用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发现卢兰和可心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两个座位上。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靠近中间的位置坐定后给卢兰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我已经到了,坐在最后一排,卢兰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旋即兴奋地招呼可心回头。
“爸爸。”可心雀跃着冲我喊道。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也引来了其他人的侧目,我连忙把右手食指伸到嘴上示意她噤声,卢兰也悄声对她说着什么。
可心却不管不顾接着喊道:“爸爸,到我这里来坐,到我这里来坐。”
也许是卢兰在一旁的安抚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可心自己也知道她旁边根本没有空座位,很快她就停止了呼喊,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
可心的连声叫喊让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在这群三十多岁的家长面前,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竟然成了焦点,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可心不时回头看看我,我在报以微笑的同时,把更多的目光放到卢兰身上。她的侧脸很美,虽然已不再年轻,却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的独特韵味,令人着迷。
舞台上,孩子们用充满稚气的声音绘声绘色地描绘各自不同的梦想。对于孩子们那些天真的幻想,家长们除了一笑了之外,没人会往心里去,只有等这些孩子长大后才会明白,孩提时代的梦想只不过是在梦里想一想罢了。当然了,也有个别像我这样能实现梦想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成为一名救死扶伤、妙手回春的医生,现在的我早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终于轮到可心了,我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目送可心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前。
“大家好,我叫高可心,我今年七岁了。我爸爸是一名警察,他特别特别忙,有时候好几个星期才回家一次。家里总是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妈妈说爸爸要去抓坏人,没有时间陪我们,所以我的梦想是长大后当警察局的局长,这样我就可以命令爸爸天天陪我和妈妈玩了……”
可心演讲的内容让我惭愧不已,她长这么大我还没陪她去过一次游乐场呢。礼堂里闷热的空气让人浑身不舒服,我忍不住伸手解开了领扣。在家长们的阵阵掌声中,可心的演讲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就是垃圾时间了,可我没想到的是,下一位选手的吸引力竟然比可心还要大。
八号选手是一个男孩子,一亮相就显得与众不同,他的年纪看起来明显要比之前的选手大很多,个头目测能有一米六。我注意到在登台过程中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夹着一条胳膊在走,看起来非常别扭。在调整了话筒高度后,八号选手的演讲开始了。
“大家好,我是八号选手谢峻豪,今年十二岁。因为我身上有残疾,爸爸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就把我扔在了火车站的卫生间里,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请大家看一下我的右胳膊。”
谢峻豪很吃力地抬起了右臂,大家看到,他的小臂最多能勉强抬到胸口的高度上,上臂只有使劲向上蹿一下才能和腋窝分离,旋即就又归位了。从谢峻豪脸上表现出来的用力程度上看,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很显然,他的这条胳膊是有问题的。
“我出生时,这条胳膊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后来我知道,像我这种情况只要在出生后半年内做一个很小的手术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是当时的福利院院长却没给我做,后来我听说,没给我做的原因是那个手术太小了,院长能拿到的回扣太少了。就这样,我被耽误了,直到五岁的时候,福利院来了一位新院长才给我安排了手术,却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怎么能这样啊,这算什么社会福利院啊!”
“真是太缺德了!”
观众席中出现了一阵**,不断有家长低声表达不满。
在医学界浸**了近三十年,我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此刻我却突发奇想,周副院长来第一医院之前正好是某福利院的院长,这件缺德事要是他干的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利用这个大做文章了。没承想,很快我就美梦成真了。
三天后的下午,院长竞聘会如期举行,经过抽签我先上场。按照原来的计划,竞聘只有演讲和答辩两项。但实际情况却是,评审小组在演讲和答辩中间临时加了一个业务测试。说是有关部门新设计了一套考试题库软件,正好利用这次竞聘会的机会试用一下。
客观地说,临时加的这个业务测试对我这种有专长的业务领导是非常有利的,我心里窃喜。这套考试题库软件并不复杂,根据学科不同分成三十六个子类,肿瘤类一共有一百套题,每套题里有四个问题,由三个肿瘤问题和一个其他学科问题组成。我随手用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八十六这个数字,第八十六套题里的四道问题随即露出了真容,被投影仪投放到挂在墙正中的大背板上。
第一道题是其他学科问题:急性脑梗死溶栓治疗的时间窗是在几小时之内?
面对评审小组,我未加思索便从容回答道:“国际医学界公认是在发病3小时内,但近年来随着医学的发展进步,溶栓治疗的时间窗已经可以扩大到4。5小时之内。”
第二道题是一张胸部CT片子,为了便于我看片子,评审小组把CT打印出来给我看,我对着阳光仔细看了一番CT片子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左肺下有大小约1。9×2。3cm结节灶,边界清楚,考虑恶性可能性大,左肺肺门区淋巴结肿大,考虑有肺内淋巴转移,第三胸椎有黑点,不排除骨转移可能。”
第三道题是:现阶段,我国肺低分化下腺癌的五年生存期平均能达到多少?
回答这个问题我几乎想都不用想:“肺低分化腺癌的五年生存期主要取决于患者有无近端或者远端转移灶,从整体上讲肺低分化腺癌的预后不是很乐观,我国的平均五年生存期不超过8%。”
第四道题是:EP化疗方案化疗期间需要注意什么?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简单了:“EP方案一般指VP-16(足叶乙甙)+PDD(顺铂)两种药物组成的联合化疗,多用于小细胞癌。EP方案容易引起患者低血压,在化疗期间一定要每天早晚监测血压,患者如果有高血压,需要停掉其长期服用的降压药物。”
整个竞聘过程非常顺利,我的表现也得到了评审小组的认可,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对我是满意的。可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我心里清楚,评审小组的三位成员里只有我们院的刘院长肯定是我的支持者,其他两位成员是卫生局的领导,他们的真实态度很难说。由于竞聘会是背靠背进行的,我不知道周副院长的表现怎么样,但从后来得到的信息来看,他的表现似乎不太好,竞聘会结束后第二天就病倒了,而且还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病。他的右臂紧贴在躯干上,就像长在一起一样,怎么掰也掰不开,做了各种检查也没查出具体原因。
联想到谢峻豪的右臂,我隐约猜测这事恐怕和谢峻豪有关。我的猜测最终得到了周副院长的主动证实,在我去病房探望他时,他先是屏退了病房里其他的闲杂人等,只把我一个人留了下来。然后在我的辅助下从**坐了起来,我在他身旁坐下来,说起来这还是我和他认识这些年来第一次相距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