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院长以往的英气全然不见了踪影,换之一脸的憔悴。他怔怔地望着我不无感慨地说道:“老高啊,咱俩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你赢了。”
“老周,你别多想,过几天你的病就好了。”我安慰道。
周副院长苦笑着摇了摇头,伤感地喃喃道:“没用了,没用了。”
“不过老高,有件事我觉得只能和你说。”周副院长颇为神秘地说道。
“什么事?”
“你不觉得竞聘会上临时加的那个业务测试很诡异吗?”
周副院长边说边在我的脸上寻找认同,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此话怎讲?”我问。
也许我一脸疑惑的表情让周副院长有些失望,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自顾自地说道:“我的第一道题是:上臂躯体粘连的最佳手术时间是什么时候?一看到这个题目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十二年前的一桩往事。那时我还在福利院当院长,有一天,院里接收了一个上臂躯体粘连的弃婴,这种先天性疾病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要在出生后半年内做一个很小的分离手术就行了。可是,这种小手术的油水实在太少了,我当时没能给予重视。直到几年后,我偶然看到了那个孩子才想起来应该联系医院给他做手术。但这时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手术方案要比刚出生时复杂得多,非常不幸的是,手术后那个孩子出现了伤口感染,不久就死掉了。”
死了?这和我知道的情况有比较大的出入,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周副院长的讲述。
“业务测试中剩下三道题的具体题目,我就不详细说了,我要说的是,另外那三道题无一例外全能联系到我以前工作中干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在竞聘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可怕的规律。起初,我判断是有人在故意整我。”
话说到这里,周副院长不自觉地瞄了我一眼,我明白他口中的“有人”指的就是我。
“但是昨天早上一睁眼,我的右臂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这才意识到不是有人故意要整我,这一切都是报应。老高,你常年在一线,不会一点秘密都没有吧?你的业务测试题里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啊。”我脱口回答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不过,我确实没在业务测试题里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那就好,那就好,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做院长。”周副院长叹息道。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搁以前,打死他都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我满腹狐疑地结束了对周副院长的探望,心中最大的一个问号是他口说的那个可怕的规律,事实真是如此吗?
回到办公室自己的座位后,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加速运转,那四道业务测试题又被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在记忆深处找寻着连接点。最终的结果竟然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连忙吩咐病案室调阅出八年前一个肿瘤患者的全部病历资料。打开病历档案袋,我首先看到了一张CT片子,拿起CT对着亮光瞅了一眼,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因为它和竞聘会业务测试上的那张CT片子一模一样。我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八年前的一件往事也在眼前渐渐清晰了起来。
八年前,我还是肿瘤科主任,一天在门诊出诊时,我收治了一位六十多岁的男性患者,患者姓隋,我称呼他隋师傅。隋师傅得的是肺癌,具体的病理结果是三期低分化腺癌,从确诊到去世一共不到四个月,我作为主治医生在这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出现了一连串低级失误。
第一个失误,没仔细看片子。
隋师傅的胸部CT上第三胸椎有黑点,这意味着有骨转移的可能,需要通过PET-CT做进一步的详细检查。如果确定有骨转移就不适合做根治手术,但当时我没认真看片子忽略了第三胸椎的黑点,结果根治手术做完后才发现已经骨转移了。
第二个失误,隋师傅化疗期间没监测血压。
隋师傅有十多年的高血压史,长期服用降压药物。在给他实施EP化疗方案时,我既没让他停止服用降压药物也没给他监测血压情况,结果第二个疗程刚刚结束,他就因为血压过低引发脑部大面积腔隙性梗死。
第三个失误,隋师傅脑梗后未及时进行溶栓治疗。
隋师傅出现脑梗症状后,家属在第一时间将其送到我们肿瘤科。正赶上我马上要下班,那天我急着要去刘院长家陪他老人家下象棋,没能在时间窗内给隋师傅安排溶栓治疗,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隋师傅瘫痪了。
第四个失误,忽视了隋师傅的耐受性。
隋师傅瘫痪后,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根本经不住化疗的副作用,我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依然教条地安排他化疗,最终他的第三个疗程刚进行了两天就去世了。
那阵子院里正要提拔我做副院长,我的论文数量差了不少,我的心思全放在发表论文上,对工作上的事不太上心。从严格意义上讲,隋师傅的死属于医疗事故,我负有直接责任。我最后虽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一丁点的自责。在肿瘤科工作了那么多年,早就在潜意识里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患者只要确诊是癌症,生命就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主治医生在具体的治疗过程中即使有一些瑕疵也是可以原谅的,无非就是让患者早死了几天而已,反正都是要死的。况且患者和患者家属都是外行,很难发现治疗方案有问题,医生说什么他们都相信。
隋师傅的家属对我一直很信任,在隋师傅死后还专门给我送来了一面锦旗。这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内疚,但是,我的那点小小的内疚很快就被升任副院长的喜悦取代。
业务测试上的四道题几乎完整地勾勒出当年隋师傅医疗事故的整个轮廓,那套考试题库软件果然有问题。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在第二天就被放大无数倍,因为周副院长死了。
周副院长是在睡梦中死去的,近期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系列吊诡的事情在院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在我心里更是引发了近乎海啸般的震动,我害怕自己最后会像周副院长一样死于非命,甚至开始怀疑癌细胞已经开始在体内恣意妄为。
院长的职位近在眼前,可是我现在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什么都没有命重要,我决定在身体还没出现异常之前主动出击,来寻求破解这次劫难的办法。
按照隋师傅病历资料留下的地址,我让老王开车载我来到位于城东的幸福里小区。岂料,隋师傅家却早就换了主人,为了给隋师傅治病,隋师傅的老伴周大姐把房子卖了。经过一番打听,我了解到周大姐现在租住在工人村的棚户区里。
我和老王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工人村,辗转找了很久,最后终于在一处破旧的平房门前见到了周大姐。多年不见,周大姐苍老了不少,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还拄上了拐杖,她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当然了,如果这次不是有目的地造访,周大姐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路人。
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周大姐核桃壳一样的脸上所有的纹理都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