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九岁,比我们四个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大。
但他最让我难忘的是在节日的晚上,当外公和米哈伊尔舅舅都出去做客,鬈发蓬松的雅科夫舅舅带着吉他来到厨房,外婆摆上茶具和丰盛的茶点、一个瓶底浇铸了精致红花的一俄升装绿瓶伏特加,身着节日盛装的“小茨冈”忙得像旋转的陀螺一样。老师傅悄悄地侧身走过来,黑色的眼镜片闪着光;还有保姆叶夫根尼娅,她长着一张通红的麻脸,胖得像个坛子,一双狡猾的眼睛,说话像吹喇叭;有时,圣母升天教堂的执事和其他一些黑色的像梭鱼和鲇鱼般油滑的人也会来。
所有人都大吃大喝,喘着粗气,孩子们都得到糖果,每人一杯甜甜的果子露酒,一种奇怪的、热烈的快乐像火一样慢慢燃烧起来。
雅科夫舅舅爱惜地调着吉他,调好后,总要说句套话:
“好啦,我要开始了!”
他甩了下鬈发,抱着吉他弯下身,像鹅一样伸长脖子;他那无忧无虑的圆脸好似进入梦乡;活灵活现的、难以捉摸的眼睛在油雾中熄灭了。于是,他轻轻拨动琴弦,弹出一支动人心弦的、令人不由得起身的曲子。
他的音乐唤来一种紧张的寂静,像一条湍急的小溪,从远方奔来,从地板和墙壁渗出来,激**着人心,诱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忧郁而不安。伴着这音乐,就会怜惜所有的人和自己,大人们也仿佛变成了孩子,大家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陷入了默默的沉思中。
米哈伊尔舅舅的萨沙听得特别紧张,他老是向雅科夫舅舅探出身子,张着嘴巴,端详着吉他,嘴角流出口水。有时他听得出神,以至于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双手撑着地。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形,他就干脆坐在地板上,睁大一双呆呆的眼睛。
大家都听呆了,入迷了;只有茶炊在低声哼唱,但不妨碍听那吉他的哀怨。两个四方的小窗户对着黑暗的秋夜,时而有人轻轻敲打它们,桌上两支尖矛似的油脂蜡烛摇晃着黄色的火苗。
雅科夫舅舅越来越呆滞了,他咬住牙齿酣睡了,只有一双手还有生气:弯曲的右手指在黑色的琴腔上难以察觉地颤动着,就像一只小鸟拍打着翅膀在飞翔,在挣扎;左手指在弦板上快得难以捉摸地上下飞跑着。
喝了酒后,他每次都要用那穿过牙缝的难听的刺耳声音,唱那首永无休止的曲子。
雅科夫要是一条狗—
那他就要从早到晚唠叨:
噢咿,我闷得慌!
噢咿,我忧伤!
一个修女沿街走,
一只老鸦站篱笆。
噢咿,我闷得慌!
炉后蟋蟀蛐蛐叫,
闹得蟑螂真烦躁。
噢咿,我闷得慌!
一个乞丐晒脚布,
另一个乞丐偷脚布!
噢咿,我闷得慌!
嗯,是的,我忧伤!
我受不了这首歌,每当舅舅唱到乞丐,我就抑制不住悲伤放声大哭起来。
“小茨冈”跟大家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手指插进一绺绺的黑头发里,望着墙角,断续地打着小鼾。有时他忽然抱怨地叹道:
“哎,要是我有副好嗓子,我该唱得多尽兴啊,天啊!”
外婆叹口气,说:
“雅沙,你这是要撕心裂肺呀!万尼亚特卡,你来跳个舞吧……”
他们不是每次都马上满足她的要求,但是乐师会一刹那用手掌按住琴弦,然后,握紧拳头,用力往地板方向甩掉身上某种看不见的、无声的东西,然后,豪放地大叫:
“让忧伤见鬼去吧!万尼卡[ “小茨冈”伊万的昵称之一。],上!”
“小茨冈”整了整头发,拉了拉黄衬衫,小心翼翼地,就像踩着钉子走一样,走到厨房中央;他那黝黑的脸颊泛着红晕,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他请求道:
“弹得快点就行,雅科夫·瓦西里奇[ 雅科夫的名字和姓,此处是尊称。]!”
吉他发出猛烈的声响,靴子后跟细碎地敲着地面,桌上和橱柜里的碗具咣当作响。厨房中央,“小茨冈”像火一样在燃烧,挥舞着双手,像老鹰一样展开翅膀翱翔,脚步交换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他尖叫一声,就蹲到地板上,像一只金色的雨燕一样扑腾着,身上的绸缎颤抖着、流动着,仿佛在熔化和燃烧,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小茨冈”忘我地、不知疲倦地跳着,仿佛只要开门放走他,他就会这样一直沿街跳下去,跳遍全城,不知还要跳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