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屋顶已经塌了下来;细细的梁柱冒着烟耸立着,像一根根金色的火炭闪着光;屋内,伴随着劈劈啪啪的声音爆裂出绿色、蓝色、红色的旋风,一股股的火焰喷到院子里,喷到人身上,聚集在这个巨大篝火前的人们正用铲子铲雪扔过去。几口染锅在火里疯狂地沸腾着,蒸气和烟,浓云似的升腾起来,院子里蔓延着各种奇怪的气味,眼泪被熏了出来;我从台阶下爬出来,正好碰到外婆的脚。
“走开!”她大叫一声,“踩死你,走开……”
院子里闪进一个骑马的人,他头戴一顶鸡冠铜盔。枣红马喷出白沫,他高举着鞭子,恐吓着大喊:
“闪开!”
小铃铛欢快地响着,一切都像过节一样漂亮。外婆把我往台阶上一推:
“没告诉你吗?滚开!”
这个时候不能不听她的。我跑到厨房,又贴近窗玻璃,但黑压压一堆人挡住了火,只有铜头盔在一堆冬季黑色便帽、男式带檐便帽中闪着光。
火很快被压到地面,被浇灭了、踩熄了。警察驱散了人群,外婆走进了房间。
“这是谁啊?你啊,没睡,害怕吗?别怕,一切都结束了……”
她在我身旁坐下,晃着身子,一言不发。真好,又恢复到静夜和黑暗了,只是可惜没了火焰。
外公走进来,在门槛边停下,问:
“孩子他妈?”
“嗯?”
“烧伤了?”
“不碍事。”
他划着了硫黄火柴,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那张涂满烟油的黄鼠狼似的脸,他摸索着找到桌子上的蜡烛,慢吞吞地在外婆身边坐下。
“还是去洗一下吧。”她说道,她也是满脸烟油渍,散发着刺鼻的烟味。
外公叹口气:
“仁慈的上帝总是对你发慈悲,将大智慧赐予你……”
他抚摩着她的肩头,龇着牙,补充道:
“只是时间很短,一个钟头,但还是给你了!……”
外婆冷笑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外公眉头一皱:
“要找格里戈里算账,—这都是他的粗心大意!这家伙活儿也干够了,活得不耐烦了!雅什卡坐在门口哭呢,傻小子……你去看看他……”
她起身,把一只手放到脸前,吹着手指,走开了。外公也不看我,低声问道:
“失火都看到了吧,从头到尾?外婆怎么样啊?老太婆了……歪歪倒倒的,受尽折腾……了不起吧!哎,你们这些人啊……”
他弯下腰,长时间不说话,然后站起身,掐掉蜡烛的灯芯,又问:
“你害怕吗?”
“不。”
“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气急败坏地扯掉衬衣,走到角落里的洗脸池,在那里,黑暗中,他一跺脚,大声说道:
“失火—真是件蠢事!真该把失火的业主拉到广场上用鞭子抽;他是个蠢货,要不,就是个小偷!要这么办,才不会有火灾!……起身睡觉去吧。干吗坐在那儿?”
我离开了,但这一夜没法入睡:刚躺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叫把我从**掀下来;我又奔向厨房;外公没穿衬衣,站在厨房中央,手里端着蜡烛;蜡烛抖动着,他蹭着地板,原地不动,声音沙哑:
“孩子他妈,雅科夫,怎么回事?”
我跳到炕炉上,缩到角落里,屋里又像失火一样忙乱开来;有节奏的、越来越高的、紧张的号叫如波浪般拍打着天花板和墙壁。外公和外婆失魂落魄地乱跑,外婆一边喊叫着,一边把他们赶到别处;格里戈里稀里哗啦地抱起一捆柴塞进炉子,往铁锅里倒满水,晃着脑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活像阿斯特拉罕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