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后来就没下落了!从那年开始,上帝的恩泽就像水冲着木筏子,流到我们家来了。哎,瓦尔瓦拉……”
“你打住吧,老爷子……”
他生气了,阴沉着脸。
“干吗打住?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些孩子都是不成器的。我们的心血到哪里去了?我和你都在想,把他们放到筐子里,可上帝却递给我们一个坏筛子。”
他突然大叫一声,浑身像被火烧着了,在屋里乱跑,痛苦地哼哼呀呀,骂自己的孩子,伸出又瘦又小的拳头,吓唬外婆。
“都是你纵容的,惯出一帮强盗!你这个老巫婆!”
他悲愤交加,含泪哀号,钻到角落里的圣像前,挥起拳头捶着那干瘦空洞的胸脯。
“主啊,我是比别人罪孽深重吗?为什么呢?”
他全身发抖,湿润的眼睛含泪闪着委屈、凶恶的光芒。
外婆坐在黑暗处画着十字,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劝他:
“哎,你干吗愁成这样?上帝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很多人家的孩子比我们家孩子好?到处都一样啊,老爷子,—吵架、打架,乱成一团。所有父母都在用眼泪洗清罪孽,不止你一个……”
有时候这些话语能让他宽慰,他一言不发,困倦地躺倒在**,我和外婆悄悄地回到阁楼上。
但是,有一次,她又到他跟前说些宽心的话,他一翻身,挥拳照着她的脸就是啪一下。外婆踉跄着闪开,身子摇晃了几下,一只手捂住嘴唇,站稳了,低声而平静地说:
“唉,傻瓜……”
然后往他的脚跟吐了口血水,他举起双手,发出两声长长的号叫:
“走开,我要打死你!”
“傻瓜。”外婆又说了一次,一边离开房间;外公向她扑过去,外婆不慌不忙地跨过门槛,在外公面前关上了门。
“这个老不死的。”外公哼哼着,脸涨得通红,像炭火,手扶着门框,手指抓挠着。
我半死不活地坐在铁火炕上,不相信这亲眼所见: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了外婆,这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厌恶,这暴露了他身上的一种品行,一种没法容忍且让我崩溃的品行。他一直倚靠着门框站着,身上像是盖上了一层灰,变成了灰色,身子缩成一团。他忽然走到屋子中央,双膝跪下,没立稳,往前点了一下,一只手触到了地板,但马上又伸直了身子,捶着胸脯说:
“啊,主啊……”
我从火炕的热瓷砖上滑下来,就像滑冰似的,一下子就扑出去了;外婆在楼上房间走来走去,漱着口。
“你疼吗?”
她走到角落,往泔水桶里吐了口水,平静地说:
“没什么,牙齿完整,只是嘴唇打裂了。”
“他干吗要这样呢?”
她看了眼窗外的大街,说:
“生气呗,他啊,人老了,不容易,什么事都不顺……你就好好睡吧,别去想这些……”
我又问了些什么,但她不寻常地严厉地吼道:
“我跟谁说躺下睡了?这么不听话……”
她在窗前坐下,不时吸着嘴唇,然后不断往手帕上吐。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望着她,她黑色头顶上方的蓝色方格玻璃窗里闪烁着星光。街上静悄悄的,屋里黑黢黢的。
我躺下后,她走过来,静静地抚摸我的头,说:
“安静地睡吧,我下楼到他那里去……你别太可怜我,宝贝,也许,我自己也有过错……睡吧!”
她吻了我一下,就走了。我难过得受不了,我从宽大、柔软、暖和的**下来,走到窗前,往下看着空****的街道,在难耐的忧伤中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