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小草鲜嫩的绿针芽破土而出,苹果树上的芽蕾在鼓起、绽放,彼得罗芙娜小房子的房顶上,青苔正愉快地放着绿光,到处都是鸟儿,快乐的鸣叫、清新芬芳的空气令人舒服得晕眩。在彼得叔叔抹脖子的那个坑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被雪压断的棕红色蒿草,—这个坑看上去不爽,里面没有一丝春意,一块块黑黢黢的木炭凄惨地发着光,整个坑令人气愤地废弃了。我气得很想拔掉、铲除掉那些蒿草,搬开碎砖、木炭,清除掉所有肮脏的、多余的东西,然后在坑里给自己盖一幢干净的住所,夏天可以自己一个人住在里面,没有大人。于是我马上行动起来,这事立即就很好地、长久地使我避开了家里发生的一切,尽管这一切还是让人很不爽,但是在一天天地淡化了。
“你干吗老噘着嘴?”有时是外婆问我,有时是母亲问我。她们这样问弄得我很尴尬,其实我并没生她们的气,只是觉得家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变得有点陌生了。
那个绿色老太婆时常过来吃午饭、喝晚茶和吃晚饭,活像旧篱笆中一根腐朽的木桩。她的眼睛是用看不见的细线缝到脸上的,很容易从瘦骨嶙峋的眼窝中鼓出来,它们灵活地转动着,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能发现。当她说起上帝时,眼睛就上翻,望着天花板,当谈起家务事时,眼睛就耷拉到脸颊上。她的眉毛就像是用麦麸子做的,像是粘上去似的。她那光光的大牙悄无声息地咀嚼着她塞到嘴里的一切。她滑稽地卷曲着手,翘起小指头,耳朵旁边的骨球滚来滚去,耳朵也动弹着,黑痣上的绿毛发也在又黄又皱的干净得令人生厌的皮肤上蠕动着。她整个人都很整洁,就像他的儿子那样,—触碰一下他们都令人很尴尬、怪不好受的。刚来那几天,她把那该死的手伸到我嘴唇上[ 意思是让他吻她的手。],手上散发着一股喀山黄肥皂味道和神香味,我转身跑开了。
她常常对她儿子说:
“这孩子得好好教育教育,明白不,叶尼亚[ 叶夫根尼的昵称。]?”
他听话地低下头,皱起眉头,不吭声。于是大家都在这个绿色老太婆面前皱起了眉头。
我恨这个老太婆和他的儿子,—恨得咬牙切齿,这样沉重的感情让我挨了不少打。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她瞪着可怕的双眼,说:
“嘿,阿廖什卡,你干吗这么急急忙忙狼吞虎咽、吃那么大块啊!你会噎着的!”
我从嘴里掏出来一块肉,叉在叉子上,递给她:
“拿去吧,不然可惜了……”
母亲一把把我从饭桌上拽下来,我受辱地被赶到阁楼上。外婆来了,她捂着嘴哈哈大笑:
“天啊!你这个调皮鬼,愿上帝保佑你……”
我不喜欢看到她捂着嘴,跑开了,我爬到房顶上,在烟囱后面坐了很久。确实,我很想调皮捣蛋,对大家都恶言恶语,这种想法很难克服,但是不得不克服。有一次,我在未来的继父和奶奶的椅子上抹了一些樱桃胶,结果他们两个都被粘上了。这非常好笑,但是,当外公揍了我一顿后,母亲到阁楼上来找我,她把我拉到身旁,用膝盖夹住我,说:
“听我说,你干吗老发脾气,你知道不,这会让我多么痛苦!”
她的眼里闪着泪花,她把我的头贴到她的脸颊上,这太让人难受了,还不如让她打我一顿!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得罪马克西莫夫一家了,再也不会了,只要她不哭。
“对了,这就对了,”她悄悄说,“不要调皮了,我们很快就办教堂婚礼,然后就去莫斯科,然后我们再回来,到时候你就跟我住一起。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阿列克谢(高尔基)继父的尊称。]很善良,也很聪明,你会和他处得很好的。你以后上中学,然后进大学,就和他现在一样,然后当一个医生。有学问的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去吧,去玩吧……”
我觉得她的这些一个接一个的“然后”就像一级一级的楼梯,往下通向某个深处,从她那里,通向黑暗,通向孤独,—这样的楼梯让我高兴不起来。我很想对她说:
“别嫁人了,我来养活你!”
但我并没说出口。母亲总是唤起我对她很多的亲切思念,但我从来都不敢说出这些思念。
我在花园里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我用手拔掉和用镰刀割掉了蒿草,沿着坑的边沿有掉土的地方,我砌上了碎砖块,用黏砖块搭建了一个宽大的座位,—那上面甚至可以躺下人。我收集到很多彩色玻璃和碎碗块,用黏土把它们抹到砖缝里,当阳光射到坑里的时候,这些东西发出彩虹般的光芒,就像在教堂里一样。
“你还真有创意!”有次外公细细地端详了工程后说道,“只是蒿草还是会把你盖上的,你留下了根!我来用铁铲把土再铲一遍,去,把铁铲拿来!”
我把铁铲拿来,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咳了几声,用脚把铁铲深深压进肥沃的土里。
“把草根挑出来!我来给你种上一些向日葵和锦葵,长起来后那才好看呢!好看……”
忽然,他向铲子弯下身子,一声不吭,呆住了;我仔细打量他,发现从他那狗一样的又小又狡猾的眼睛里不断掉落一小滴一小滴的泪水。
“你怎么啦?”
他抖擞了一下,用手掌擦了下脸,懵懵懂懂地看了我一眼。
“我出汗了!你看好多蚯蚓啊!”
接着又开始挖地。忽然他对我说:
“这些东西你是白修了!白修了,小弟弟,反正我是很快就要卖这房子了,大概在秋天吧,应该能卖掉。等钱用,要给你母亲置办嫁妆。就这样,但愿她过得好些,上帝保佑她……”
他把铁铲一扔,摆了下手,就向浴室后花园角落走去,那里有他一个温室。我开始挖地,但铁铲转眼就伤到了我的脚趾。
这妨碍了我陪母亲到教堂去结婚,我只能走出大门外,看她拉着马克西莫夫的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脚踩着人行道上每一个砖块,踩着砖缝里钻出来的绿草,就像是走在钉子尖上。
婚礼很安静。从教堂回来后,大家郁闷地坐下来喝茶,母亲立刻换了身衣服,到卧室去收拾箱子,继父在我身边坐下来,说:
“我答应送你绘画颜料的,可是这个城里颜料不好,我自己的又不能送给你,我只有从莫斯科给你寄颜料来……”
“我要颜料来干吗?”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可我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