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根本不是小偷!”
“哦,那是小毛贼……”
如果雅兹父亲令我们讨厌,丘尔卡就会气愤地大声呵斥他:
“住口,贱男人!”
这个男人一开始列举谁家有人快要病死了,我、维亚希尔和丘尔卡就会非常不爽,他如数家珍般地说着这些,看到我们不喜欢听他的,他就故意挑逗我们。
“啊哈,害怕了吧,小鬼们?呵呵!有个胖子马上要死了,他怕是要腐烂很久吧!”
大伙儿叫他打住,可他还在喋喋不休:
“反正你们都得死,垃圾坑里是活不长的!”
“好吧,那就死吧,”维亚希尔说,“我们死后去做天使……”
“你—你们?”雅兹父亲惊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个……你们?要去当天使?”
他哈哈大笑,然后又开始挑逗,讲起死人的各种蛊惑事。
但是有时这个人又忽然用压低了的声音,流水潺潺般地讲某件怪事:
“听说过没,孩子们,等等!前天埋了个女人,孩子们,我知道这个女人一些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挺喜欢谈女人,而且总是讲得很肮脏,他的讲述中有某种抱怨的、疑问的东西,他像是邀请我们跟他一起思考,所以我们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他不会讲话,讲得没什么条理,常常插进一些问题来打断自己的讲话,但是他的讲述会在记忆中留下一些让人无法平静的零星残片:
“大伙儿问她:‘谁放的火?’—‘我放的!’—‘蠢货,怎么回事,你那晚上没在家,在医院躺着呢!’—‘是我放的火!’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哎哟,上帝保佑我别失眠……”
他知道几乎每个被他埋到那个**的荒凉坟场沙土里的小镇居民的身世,他就像给我们打开了每家每户的门,我们走进去,看到人们是怎样在生活,感受到某种严肃的庄重的东西。他似乎能讲一晚上,一直到天亮,但是,看守小屋子的窗户刚一发黑,黄昏来临的时候,丘尔卡从桌边站起来:
“我要回家,妈妈会担心的。谁跟我一起?”
大家都走了。雅兹送我们到围墙那里,关上门,把他那瘦骨嶙峋的黑脸蛋贴到栅栏上,幽幽地说:
“再见!”
我们也对着他喊:“再见!”我们总觉得把他留在坟地有点怪怪的。科斯特罗马有次回头看了看,说:
“瞧吧,我们明早一醒来,而他—可能已经死了。”
“雅兹比所有人过得都糟糕。”丘尔卡常常这样说。维亚希尔总是反驳他:“我们过得都不算差……”
在学校里,我又遇到了困难,同学们嘲笑我,说我是收破烂的、讨饭的。有一次,一场争吵之后,他们给老师报告,说我身上有股垃圾坑的味道,不能和我坐在一起。我还记得,我是怎样深受其害的,每次被别人吐槽之后我是如何艰难地走向学校。但这种“罪名”纯属无中生有:我每天早上使劲洗澡,去学校从不穿那件我收破烂时穿的衣服。
后来我终于通过三年级结业考试,学校奖励给我一本《福音书》、一本硬书皮的克雷洛夫《寓言集》、一本没有硬书皮的书名看不懂的小书《法达·摩尔加那[ 旧时法国布列顿童话中的女巫。]》,还给了我一张奖状。当我把这些奖品带回家时,外公非常高兴,非常感动,宣布这些东西必须珍藏起来,锁到自己的柜子里。外婆躺着病了好几天了,她没钱,外公唉声叹气,尖声叫喊:
“你们把我喝光吃尽,只剩骨头了,哎哟,你们这些人啊……”
我把书拿到铺子里卖了五十五戈比,把钱交给外婆,奖状涂抹了一些题字,才交给外公。他把那张纸珍藏起来,并没打开,所以没发现我的恶作剧。
脱离学校后,我又开始混迹街头。现在可真不错,—正值春光明媚,能挣不少钱。每到星期天,我们这伙人一早就去田野、去松树林里,很晚才疲惫而愉快地回到镇上,互相之间关系更加亲近了。
但是这种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继父被解雇了,他又消失了,母亲和小弟弟尼古拉搬到外公那里,叫我担负起保姆的职责,—外婆到城里去了,住在一个富商家里帮人绣棺罩[ 绣有基督耶稣棺中遗体像的方巾,用来盖在祭坛的棺木模型上,每年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五,从祭坛上取下来,供信徒顶礼膜拜。]。
沉默而瘦削的母亲,勉强移动着脚步,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一切。小弟弟患有淋巴肺结核,脚踝上有溃疡,身体虚弱得无法大声哭泣,饿的时候,只会颤抖着呻吟,吃饱了就打盹,打盹的时候似乎在奇怪地出长气,小猫似的打着呼噜。
外公仔细地触摸他,说道:
“是该给他吃好点,那我的饲料就不够你们大家吃了……”
母亲坐在屋角床头上,声音嘶哑地叹口气:
“他只需要吃一点点……”
“这个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合在一起就多了……”
他挥了一下手,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