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啊!”
我感觉她在微笑,某种新颖的东西在她眼睛里闪着光。继父正在做日祷,外婆打发我去一个犹太女人开的小店里买烟,碰巧没有现成的碎烟,只好等着女老板把烟叶捣碎,然后带回来给外婆。
当我回到外公那里时,母亲坐在桌子旁边,穿着丁香花色的衣服,头梳得很漂亮,跟从前一样庄重。
“你感觉好些了吧?”我不知怎的怯生生地问道。
她用令人毛骨悚然地目光看着我,说:
“过来!去哪里溜达了,啊?”
还没等到我回答,她就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握住由锯子改的又长又柔软的刀,抡起来用刀面狠狠打了我几下,—刀从她手上滑落。
“捡起来,给我……”
我捡起刀,扔到桌子上,母亲一把推开我;我坐到炕炉台阶上,恐惧地盯着她。
她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慢慢移动到自己那个角落,躺到**,开始用手帕擦脸上的汗水。她的一只手不那么准确地移动着,有两次从脸旁落到枕头上,顺带用手帕擦了擦枕头。
“给我水……”
我从桶里舀了一碗水,她费劲地抬起头,抿了一口,用冰冷的手把我的手推开,重重地叹口气。然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圣像,转眼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苦笑,然后长长的睫毛就慢慢落下盖住了眼睛。
她的两个胳膊肘紧紧夹着两肋,双手手指无力地动弹着,摸到胸口,往喉管靠近。她的脸上浮动着暗影,然后渗入脸深处,拉紧了蜡黄的皮肤,鼻子变得更尖了。她惊讶地张开嘴,但是听不到呼吸。
我一动不动地端着碗在母亲床前站了许久,看着她的脸慢慢僵硬、变灰。
外公进来了,我告诉他:
“母亲死了……”
他往**瞟了一眼。
“你胡说些什么啊?”
他走到炕炉前取烤饼,把炉门盖和烤盘弄得很响。我看着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期待他能明白这一切。
继父来了,穿着帆布夹克、戴着白色的制服帽。他无声地拿起椅子,放到母亲床前,忽然把椅子往地板上一抛,像铜喇叭似的大叫起来:
“她死了,你们瞧……”
外公瞪大双眼,手拿炉门盖,瞎子似的踉踉跄跄地悄悄离开炉子。
当人们向母亲的棺木撒干沙土时,外婆像个瞎子似的向坟地里某处走去,撞到一个十字架上,撞破了脸。雅兹的父亲把她带到自己的看守小屋,在她洗脸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了些安慰的话:
“哎,你呀—上帝保佑我可别失眠,你想怎么样,啊?这世道就是这样……我说得对吧,外婆?无论穷富,大家都得进坟墓,是吧,外婆?”
他瞄了一眼窗户,忽然从看守小屋冲了出去,但马上就和维亚希尔一起回来了,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你看,”他说着,递给我一个折断了的马刺,“瞧瞧,多好的东西啊!这是我和维亚希尔送你的。你瞧这小轮子,啊?准是哥萨克骑兵戴上又丢掉的……我向维亚希尔买下这小玩意儿,给了两戈比……”
“你胡说些什么!”维亚希尔轻声但生气地说道。雅兹父亲躲到我身后,向他挤挤眼,说道:“维亚希尔嘛,对啊?确实厉害!对,不是我,是他把这个送给你,他……”
外婆洗好脸,用头巾包上有些浮肿的、发青的脸,叫我回家,我拒绝了,我知道他们在丧宴上要喝伏特加酒,或许,还会吵架。米哈伊尔舅舅还在教堂的时候就叹着气对雅科夫说:
“今天我们喝一杯吧,啊?”
维亚希尔竭力逗我笑:他把马刺挂在下巴上,用舌头去弄那个小轮。雅兹父亲故意放声大笑,高声叫道:
“瞧啊,你瞧,他在干什么!”当他看到这一切都不能让我快乐时,就严肃地说:“喂,醒醒吧!我们大家都会死的,连鸟儿都得死。我给你母亲坟墓铺上草皮,好吗?我们现在就去地里,你、维亚希尔、我、我的桑卡一起,我们割下草皮,然后铺到坟上—这事再好不过了!”
这事还不错,我们就去了地里。
母亲下葬几天后,外公对我说:
“嘿,列克谢,你不是一枚奖章,我脖子上不是挂你的地方,你到人间去吧……”
于是我去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