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她怎么,一下就那么死了啊?真是活见鬼了!……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他开始讲死人的事情,讲他们从坟墓里走出来,深夜在城里晃**,找寻那些住过的地方、那些亲人们的住所。
“死人只记得城市,”他轻声说道,“可街道和房子已经记不得了……”
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好像更加黑暗了。萨沙微微抬起头,问道:
“想不想看看我的箱子?”
我老早就想看看他在箱子里藏了些什么东西。平时他都是用一把挂锁锁上,每次开锁总是格外小心,只要我试着往箱子里探望,他就会粗暴地问:
“你要干什么?嗯?”
等我同意了,他在**坐起来,并不下床,用命令的口吻吩咐我把箱子搬到**,放到他脚边。钥匙和贴身的十字架一起被一根细细的绳子串起来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打量了一下厨房的四处暗角,然后才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打开锁,对着箱子盖吹了一下,就好像它很烫似的,然后抬起箱盖,取出几套内衣**。
箱子有一半都装着药盒子、五颜六色的茶叶纸包、装皮鞋油的白铁盒子和沙丁鱼罐头盒。
“这是什么?”
“你会看见的……”
他两腿把箱子一夹,弯腰趴在上面,轻声念叨:
“愿上帝……”[ 《圣灵祈祷文》的起始语。]
我本以为里面会是玩具,—我从来没有过玩具,所以虽然表面上对它们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实际上对那些有玩具的却羡慕不已。萨沙这么威风的人还有玩具,我是很高兴的;虽然他害臊地把它们藏起来,但我能理解这种羞涩的心理。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眼镜框子,戴到鼻梁上,看着我厉声说道:
“没镜片也无所谓啦,这眼镜本来就是这样的!”
“给我看看!”
“你戴不合适,这个是给黑眼睛的,你的眼睛颜色偏淡。”他解释着,像老板那样咳嗽一声,但立马害怕地往厨房看了一眼。
鞋油盒子里装着很多各色扣子,他骄傲地向我解释道:
“这些都是我从街上收来的!我自己捡的,已经有三十七个了……”
在第三个盒子里,有铜制大头针,也是从街上捡来的,还有靴子后跟上磨损了的马蹄掌、皮鞋和便鞋上破损但还完整的扣子、铜把手、手杖上的破骨镶头、姑娘家用的头梳子,一本《圆梦与算卦》[ 俄国18世纪下半叶的一本肤浅读物。],以及其他很多同样价值的东西。
捡破烂的时候,像这类一文不值的小玩意儿,我可以在一个月内轻松收到十倍以上。萨沙的东西让我感到扫兴、尴尬并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他仔仔细细端详每一件东西,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他那厚嘴唇神气地噘起来。那双凸出来的眼睛露出感动和关切的神情,但是眼镜使得他那孩子气的脸显得很滑稽。
“你收这些干吗?”
他透过眼镜框瞄了我一眼,用时断时续的童高音问道:
“你想要,要不要我送你个什么?”
“不,不要……”
显然,因为我拒绝他并轻视他的宝藏让他有些不爽。他沉默片刻,然后悄声说道:
“拿条毛巾来,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擦一遍,全是灰尘……”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擦干净、放好后,就钻进被窝,脸朝着墙。下雨了,雨水从房顶滴下来,风敲打着窗户。
萨沙没转身,对我说道:
“别急,等到院子里干一些,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准会惊叫!”
我没说话,躺下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跳起来,手抓着墙,非常肯定地说:
“我害怕……主啊,我怕啊!愿主宽恕!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立马吓得呆住了:我仿佛看见厨娘正背对着我,依着朝向院子的窗户,低着头,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就像生前看公鸡打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