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穆雷点燃一根烟卷,喷出一缕青烟,埋怨道:
“这些骆驼们!写了些什么啊……”
“**左胸意味着内心的纯洁……”[ 授予加入者共济会会员称号的一种仪式。]
“谁**?”
“没说。”
“那就是说—是那些女人的胸部[ 这本小册子里说:“……举行这种仪式来辨别申请人是男还是女时,共济会会员们认为这是对他们的污辱。”]……哎,这些****的人啊。”
他把手放到脑后,闭上眼睛躺着,嘴角叼着烟卷,还稍稍冒着烟,他用舌头拨弄着烟卷,大口吸着烟,胸口发出呼呼的声响,那张大脸沉浸在烟雾中。有时候,我觉得他睡着了,就停下来不念了,打量着这本万恶的书,—这书简直让人作呕!
但是他沙哑着嗓子叫起来:
“念啊!”
“大师父[ 对共济会分会会长的尊称。]回答道:‘瞧啊,我那可敬的兄弟苏韦里扬原为法语,此处意为共济会分会副会长,会员之间互称兄弟。……’”
“是塞韦里扬吧?”
“明明写着苏韦里扬啊……”
“啊?真见鬼!结尾的地方还有诗呢,跳过去念……”
我就跳过去念:
门外汉们,想知道我们的事情,
你们这孱弱的眼睛从来也看不清!
天神的歌声,你们也没法听清!
“停,”斯穆雷说道,“这可不是诗啊!把书给我……”
他气急败坏地翻弄着厚厚的泛着蓝光的书页,然后把书塞到床褥子下面。
“另外拿一本来……”
让我痛苦的是他那个钉着铁皮的大箱子,里面有很多书,比如《奥马尔喻世故事集》[ 德国作家和神秘主义哲学家卡尔·艾卡茨豪森(1752—1802)的著作,是一本充满道德说教的多愁善感的故事集。]《炮兵札记》[ 法国人P。S。德·圣雷米的著作。]《塞丹加利勋爵书信》[ 法国女作家阿代拉伊达·德·弗拉奥的作品。]《论害虫类之臭虫及其灭除方式,附防治其伴生虫类的建议》,以及一些没头没尾的书。有时候,厨师要我把这些书一本一本翻出来,列出所有的书名,—我把书名念给他听,他气得大骂:
“胡编乱造,这帮无赖……就像打耳光,为什么打—不清楚。格尔瓦西[ 格尔瓦西是喀山神学院助祭级修道士,曾经将一部希腊文教会著作译成俄文,译本在19世纪初的俄国流传甚广。]!鬼知道他怎么落到我手里的,这个格尔瓦西!还有恩博拉库伦……”
一些奇怪的词语、陌生的名字令人厌烦地钻进脑子里,刺激着舌头,让人每分钟都想重复念叨—或许,声音中会显露出含义来。窗外,哗哗的水流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现在到船尾去一定很爽—那里,在一堆堆货箱中间,聚集着一群群的水手、司炉,有的跟乘客们打牌赢钱,有的唱歌,有的讲精彩有趣的故事。跟他们坐在一起很愉快,一边听着浅显易懂的谈话,一边眺望卡马河河岸,眺望那些像铜弦一般拉得笔直的松树,眺望那片草地,那里春汛之后留下一些小湖泊,就像镜子打碎后留下的碎片似的,映着蓝色的天空。我们的轮船跟陆地断了联系,脱离陆地飞奔而去。从岸上,疲惫的白日寂静里,传来看不见的钟楼的钟声,让人联想到那里的村庄、那里的人们。渔人的小船在随波**漾,像一大片面包;岸上出现一座小村庄,孩子们在河里打闹,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汉子正沿着一条黄色的沙路行走着。从河中望向远方,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旷神怡,一切都像小孩子的玩具,那么小巧、五彩斑斓。真想对着岸上喊些温柔和祝福的话语,—不仅对岸上喊,也对着驳船喊。
这条棕红色驳船占满了我整个身心,我可以整整一个小时,眼睛也不眨地看着它,看它伸着粗笨的船头在浑浊的河水中劈波斩浪。我们的轮船拖着它,就像拖着一头猪似的;缆索时而松弛,拍打着水面,时而又绷紧拉起来,满是水滴地拉着船头。我很想看看那些如野兽般坐在铁笼里的人的脸。在彼尔姆,他们被带上岸时,我跑到驳船跳板上去看;我面前走过几十个灰头土脸的人,拖着沉重而杂乱的脚步,镣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弯腰背着沉重的行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丑的俊的,完全跟大家一个样,只是他们的穿着和难看的发型显得与众不同。
斯穆雷比谁都像一个残暴的强盗,他阴沉着脸看着驳船,喃喃说道:
“上帝,请摆脱这种命运吧!”
有次我问他:
“为什么别人都在杀人、抢东西,你却在这里做着饭?”
“我没做饭,我只是炒菜,做饭是娘们儿干的事。”他说着,脸上露出笑容;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人跟人的差别就在愚钝的多少上面,一些人聪明一些,一些人不那么聪明,一些人完全就是傻瓜哦。为了变得聪明,那就要读些好书、讲妖术的书和那—还有些什么书呢?总之,各种书都要读,然后才知道什么是好书……”
他时常提醒我:
“你—念吧!不懂就念七遍,再不懂—就念十二遍……”
斯穆雷和船上所有的人,包括那个餐厅管事说话总是那么生硬,不耐烦地噘着下嘴唇,胡须往上翘起,—就像在拿石头砸人。他对我倒是和气而且关照,但是这种关照里头有某种令我感到害怕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厨师也是有点精神分裂,跟外婆的妹妹一个样。
有时,他对我说:
“过会儿再念……”
他闭上眼睛久久躺着,打着鼾,大肚子一起一伏,两只满是火疤的毛茸茸的手像死人一样交叉着放在胸前,轻轻颤动着,—像是在用看不见的编针织袜子。
忽然,他又开始呢喃:
“是啊,老天给了你智慧,那你就得靠它去讨生活!但是这天生的智慧很小气也不均匀。要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样聪明的话就好了,可惜,不是……有人能懂,有人不懂,还有些人完全不想懂,你看!”
他结结巴巴地给我讲他当兵时候的事,—我无法领会这些故事的含义,觉得它们都很无趣,而且他讲起来也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团长叫那个士兵过来,问:‘中尉对你说了什么?’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士兵应该说实情。可是那个中尉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堵墙壁,然后转过身,低下了头。是啊……”
厨师火了,吸了一口烟,埋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