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从一个小码头上来两个女客人,一个红皮肤的妇人和一个戴黄头巾、穿粉红新上衣的女孩。她们两个都喝多了,—妇人对所有的人都鞠躬,说起话来像教堂助祭,发音把“啊”发成“奥”:
“对不起,乡亲们,我才喝了点酒来!才打了官司,宣判我无罪,我一高兴就喝了点……”
那个女孩也一直在笑,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大家,她推了一把妇人:
“走吧,疯婆子,往前走啊……”
她们在二等舱住下来,对面正好就是雅科夫、马克西姆和谢尔盖住的舱室。那个妇人很快就不知去向,谢尔盖就坐到那姑娘身旁,色眯眯地张开青蛙嘴。
夜里,我干完活儿,躺到桌子上睡觉,谢尔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走,我们给你娶个老婆……”
他喝醉了,我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打了我一下。
“走啊!”
马克西姆跑了过来,也是醉醺醺的,他们两个拖着我沿着甲板,经过正在睡觉的客人,来到自己的舱室。船舱门口正站着斯穆雷,门里是雅科夫·伊万内奇,他手抓着门框内侧,那个姑娘不断用拳头打他的背,醉醺醺地叫着:
“放开……”
斯穆雷一把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手里夺下我,抓住他们两个的头发,让他们两个头对头撞了一下,然后一扔,他们都摔倒了。
“亚细亚人!”他对着雅科夫说道,把舱门一关,差点碰到他的鼻子,然后一边推我,一边低沉着嗓子,“走吧!”
我跑到船尾。这是个多云的夜晚,河面一片漆黑;船尾后面泛起两道灰白色的水沫,散向看不见的两岸;这两道水沫中间是拖着的那个驳船,灯光的红点忽左忽右地闪现着,什么都照不见,在一个河岸的转弯处忽然消失了。之后,夜就变得更加黑暗更加难受了。
厨师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沉重地叹口气,开始抽烟卷。
“他们拉你到这女孩那里去的?这帮下流坯!我听到他们想使坏……”
“您把那女孩从他们那里拉开了吗?”
“她吗?”他粗鲁地大骂那姑娘,然后语气沉重地说,“都不是好东西,这船比村子还糟糕。你在村子里住过?”
“没有。”
“村子里可是噩梦啊,尤其是冬天……”
他把烟头往船舷外一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讲:
“你是掉到猪圈来了,我真可怜你,小狗崽。我也可怜他们。有时我都不知道如何做才好……甚至想跪下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啊,狗崽子们,啊?你们,都瞎眼了吗?’这帮骆驼……”
轮船拉起长长的汽笛,缆索在水面拍打了一下;沉沉夜幕中,一盏灯光摇晃着,标出码头的位置,还有一些灯光从黑夜里现出来。
“‘醉林’[ 卡马河上的一个码头,现在名叫“红林”。]到了,”厨师喃喃说道,“这地方还有条‘醉河’[ 伏尔加河支流苏拉河的一条支流。]。这里有个司务长叫醉科夫……还有个文书叫醉我心……我得上岸去瞧瞧……”
一些身材高大的卡马妇人和姑娘正用长长的抬架抬着木柴从岸上走来。她们挎着肩带,躬着背,迈着有弹性的舞步,一对接一对地走到锅炉舱,然后把半俄丈长的劈柴倒进一个黑乎乎的大坑里,同时大叫一声:
“特鲁—沙!”
她们抬着木柴走过时,水手们就去捏**、摸大腿,女人们尖叫着向男人们吐唾沫;返回的时候,她们就用空抬架击打,防止男人们揩油。这样的情形我看到过几十次—每次航行都有:每个上木柴的码头上,都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我觉得我已经老了,在这船上待了很多年,知道这里明天会有什么事,一星期后会发生什么,秋天会发生什么,明年会发生什么。
天已经亮了。在码头上方的沙崖上,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露了出来。女人们正往山上树林走去,她们笑着唱着,叽叽喳喳叫着,都配备了长长的抬架,一个个就像是士兵一样。
我想哭,眼泪在胸中沸腾,心脏就像是在里面煮一样,非常痛苦。
但是哭出来有些难为情,于是我就去帮水手布利亚辛洗甲板。
布利亚辛是个不引人注意的人,整个显得萎靡不振,总是躲在角落里,一双小眼睛闪着光。
“其实我并不叫布利亚辛,因为……你知道的,我妈的****生活。我有个姐姐,还有个妹妹。她们两个命运都注定是这样的。兄弟,命运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一只锚,你想去哪里,可就是—没辙……”
现在他一边蹭着拖布擦洗甲板,一边轻声对我说:
“你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整那些婆娘的?就是那样!一块湿柴火烤久了也会燃起来啊。我可不喜欢这样,老弟,这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我生下来是个女的,我就自己沉到深渊里去,可以向基督做神圣的保证!……谁都没有什么自由,可还是有人会来用火烧你!我告诉你吧,那些阉割派教徒[ 俄国18世纪末出现的一个狂热宗教派别,主张脱离世俗生活,鼓吹用阉割的办法来“拯救灵魂”,后来因伤害人身被禁。]可不是傻瓜。你听说过阉人没?都是些聪明人啊,他们想得可真好:抛开所有的琐事,只效忠上帝,很单纯……”
船长太太高高地提着裙子,走过我们身旁的甲板积水;她总是起得很早,身材高挑匀称,有一张纯净而朴实的脸……真想跑过去跟在她身后,诚心诚意地请求:
“跟我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吧!……”
轮船慢慢离开了码头,布利亚辛画着十字,说:
“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