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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5页)

但是,在这一切后面,我隐约看到了活生生的对我很有意义的真理之光、另一种生活的场景和不同的人际关系。我搞清楚了,在巴黎,那些马车夫、工人、士兵及整个“下等人”都跟尼日尼、喀山、彼尔姆等地方的不一样,—在那边,“下等人”更敢于跟贵族老爷说话,跟他们的关系更简单更随意。比如—那里一个士兵,他不像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士兵,—无论西多洛夫、轮船上的维亚特士兵,乃至叶尔莫辛;他比他们所有人更像一个人。他身上有某种跟斯穆雷共同的东西,但又不像斯穆雷那样凶狠和粗野。又比如—那里一个店铺老板,可是他也比我知道的所有店主都要好。就算是书里的神父,也不是我所知道的那样,—他们对人更真诚更有同情心。总之,按书上说的,国外的所有生活要比我所知道的生活有趣得多、轻松得多、好得多。在国外,打架也没这样频繁和粗野,不会像捉弄维亚特士兵那样虐待似的捉弄人,不会像老太婆那样,愤怒地向上帝祈祷。

尤其明显的是,书里讲到了恶棍、吝啬鬼和下流坯,但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我所熟悉的常常见到的难以言说的残酷、那种捉弄人的嗜好。书里的恶棍凶残得有道理,基本上总能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凶残,而我所看到的凶残都是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人们多是以此为乐,并没期待有什么好处。

每读一本新书,俄国生活跟其他国家生活的差异愈加明显,同时也让我产生一种茫然的苦恼,愈加怀疑这些边角肮脏、读旧了的泛黄纸页的真实性。

一次,我忽然得到一本龚古尔[ 爱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法国作家。]的长篇小说《桑加诺兄弟》,我一晚上就读完了,我很惊讶,这里有种我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于是又读了一遍这平淡伤感的故事。这书里没什么错综复杂的情节,表面上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最初几页这书给人的感觉就是严肃、枯燥,跟圣徒传一样。其语言用词准确,没有一丝夸张,起初令我有些吃惊和不快,但精练的语言、严谨的造句很好地留在我心里,这样富有感染力地讲述马戏师两兄弟的悲剧,弄得我双手因为读到此书而兴奋得发起抖来。读到那不幸的演员拖着折断的双腿爬到阁楼上去,而他的兄弟正在阁楼上悄悄地研究心爱的艺术,我不禁哭了起来。

把这本好书还给裁缝妻子的时候,我请求她再给我一本这样的书。

“哪种叫这样的书呢?”她笑着问道。

她这一笑把我弄得有些尴尬,一时说不出我想要什么书。她说:

“这本书枯燥乏味,等等,我给你本更有趣的……”

几天后,她给了我一本格林武德[ 格林武德(1833—1929),英国作家。]的《一个流浪儿的真实故事》。这本书的书名多少有点刺痛我,但第一页就唤起了我心里狂喜的微笑,—我一直带着这微笑把全书读完,有很多页还重复读了两三遍。

原来,在国外,有时也有过着这样艰苦日子的小孩子啊!看来,我的日子还不算太坏—不必悲观!

格林武德给了我极大的勇气,这本书之后,很快,我就得到一本真正的“正经书”—《欧也妮·葛朗台》。

葛朗台老头儿让我清楚地想起了外公,遗憾的是,这本书太小,但让人吃惊的是,这里面有那么多的真实。这是我很熟悉又是生活中令人厌烦的真实,这本书以一种全新的、没有恶意的、平和的手法展现了出来。所有以前看过的书,除了龚古尔,评价起人来都是那样声色俱厉,就像我的主人们,常常唤起人们对罪犯的好感和对好人的恼怒,人们总是遗憾地看到,虽然消耗了很多脑力和意志,人还是没法达到自己的愿望—善良的人在他面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动不动,跟石头柱子似的。虽然所有的恶毒伎俩碰上这些石柱都会不可避免地破碎,但这些石头柱子并不能唤起同情。一堵墙不管多美多坚固,当你想去这堵墙后面的苹果树上摘苹果时,—就不会欣赏这堵墙了。因此我觉得,最珍贵最生动的就是藏在善行后面的……

龚古尔、格林武德、巴尔扎克的小说里没有恶人,也没有善人,有的只是一些普通人,一些活生生的人。他们是不容怀疑的,他们言行一致,说到做到,而不会是其他什么样子。

这样,我终于明白了,“好的,正经的”书能带给人多么大的欢喜。可是这种书哪里能找得到呢?在这方面,裁缝妻子不大可能帮得上我。

“这是本好书。”她说着,递给我阿尔桑·古塞[ 阿尔桑·古塞(1815—1896),法国作家与文学评论家。]的《满是玫瑰、黄金和鲜血的双手》,还有贝洛[ 阿·贝洛(1829—1890),法国小说家,其作品曾于19世纪70年代流行于俄国的译本有《一个女凶手的情夫们》《社交界的秘密》等。]、保罗·德·科克[ 保罗·德·科克(1794—1871),法国小说家,其作品于19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于俄国的译本有《林荫道上的儿童》《男男女女》《巴黎浪**子》等。]、保罗·费瓦尔[ 保罗·费瓦尔(1817—1887),法国小说家,其作品于19世纪50至70年代流行于俄国的译本有《一妇二夫》《伦敦的秘密》《皇后的宠幸》等。]的长篇小说,可我读这些书的时候有些紧张。

她很喜欢马里耶特[ 弗雷德里克·马里耶特(1792—1848),英国作家,写过很多关于海员生活的作品。]和韦尔纳[ 伊丽莎白·韦尔纳(1838—1918),德国女作家,著有《一路平安》《意志的力量》等小说。]的长篇小说,—但我觉得这些书都很无聊空洞。我也不喜欢施皮尔哈根[ 弗里德里希·施皮尔哈根(1829—1911),德国作家,其作品在俄国十分流行,代表作《两头受气》和《战场上一人不成军》。],但很喜欢奥尔巴赫[ 贝托尔德·奥尔巴赫(1812—1882),德国作家,擅长写反映农民生活的短篇小说。]的短篇小说。苏[ 拜仁·苏(1804—1857),法国作家,代表作《巴黎的秘密》《永久的犹太人》。]和雨果也一般,比之他们,我更喜欢司各特。我想要的书是那种令人兴奋和愉悦的、类似巴尔扎克那样美妙的书。我也越来越不喜欢这位瓷美人了。

每次去她那里,我都要穿上整洁的衬衣,发型也要梳理一番,尽可能打扮得仪表堂堂,我未必能做到,但我总在期待她发现我的光鲜仪表,跟我交谈更随和更友善,不要在那张干净的、总是喜气洋洋的脸上露出呆滞的微笑。但是她微笑着,用倦怠而甜蜜的嗓音问我:

“读完了?喜欢吗?”

“不喜欢。”

她略略抬起细细的眉毛,看着我,叹口气,用熟悉的鼻音说道:

“那是为什么呢?”

“这事我看过了。”

“这件事是什么事?”

“关于爱情……”

她眯缝起眼睛,甜蜜地笑起来:

“呵呵,所有的书都有写爱情啊!”

她坐在一个大圈椅里,穿着一双毛皮便鞋的小脚在轻轻动着,时不时打个哈欠,身子裹在浅蓝色长罩衫里,粉红色的手指敲着膝上的书皮。

我想问她:“您为什么不搬走呢?军官们还在不停给您写信,嘲笑您……”

可我没勇气对她说这些,我抱着那本关于“爱情”的厚书走了,心里一阵悲凉的失望。

院子里关于这个女人的八卦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恶毒、越来越有嘲弄的味道,我听了这些肮脏的无稽之谈很难受;背地里,我同情这个女人,为她担心,可每次去找她,见到她那锐利的小眼睛、猫似的灵巧身体和那张总是喜气洋洋的脸,同情和担心便像烟一般消散了。

春天,她忽然离开去了某个地方,过了几天,她丈夫也搬走了。

那些房子还是空着,等新房客的时候,我跑去看了看,看到光秃秃的墙上,留着挂过画的正方形痕迹、一些弯曲的钉子和钉子钉过的伤痕。刷过漆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碎布头、纸片、破药盒子、香水玻璃瓶,一枚大大的铜质胸针闪着光。

我一下子难过起来,很想再见到这位娇小的裁缝妻子,对她说,我是多么感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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