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长褂子的袖口,一边嚅动着泥土色的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一边念起版权页来,念了好一阵。
“有没有再古老一些的?”
“古版的得几千卢布,这个你知道……”
“知道。”
这个庄稼汉用唾沫润湿指头,翻着书页,—他触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黑黑的指印。掌柜用厌恶的眼神盯着他头顶,说:
“圣书都是古代的,上帝不会改动自己说的话……”
“这个我们知道,听说过!上帝没有改变,是尼康改变的[ 17世纪中期,尼康大主教实行教会改革,按希腊方式改变宗教仪式和俄国的经书。]。”
然后,买主合上书,默默地走了。
有时候,这些森林里来的人会跟掌柜争论,我很清楚,他们比掌柜更熟悉圣书。
“沼泽地里的异教徒。”掌柜抱怨道。
我见过庄稼汉对新书并不称心,但是他看的时候还是带着敬意,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它,仿佛这书会像鸟儿一样从他手里飞走似的。看到这我心里很欣慰,因为对我来说,书就是奇迹,里面有作者的灵魂,一打开书,我就释放出这个灵魂,它就会跟我神秘地说话。
常常有老头儿、老太婆拿着尼康时代之前的旧版书或者旧抄本来卖,抄本是伊尔吉兹河和科尔热涅茨河流域旧教女隐修士们用正楷抄写的;他们还会带来没有经过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 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1651—1709),教士,教会作家。]修改的(东正教)日课经文月书的抄本、圣像古字版、十字架、沿海地区铸造的带珐琅的铜质折叠圣像[ 二折或三折的圣像,每一个页面上有一个圣像。]、莫斯科公爵们送给酒馆掌柜的银勺子。所有这些都得秘密进行,他们往四周张望一下,然后从衣服下掏出这些来。
我的掌柜和隔壁老板都紧盯着这些卖主,拼命互相挖墙脚。花几卢布或几十卢布买下这些古董,然后拿到集市上几百卢布卖给那些有钱的旧教徒。
掌柜教我:
“你得好好盯着这些妖怪、这些巫师,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可是带财的财神爷。”
这类卖家一出现,掌柜就派我去请博学的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 鉴定家彼得·瓦西里伊奇·瓦西里耶夫的尊称。],他是古版书、圣像和各种古董的行家。
这是个高个子老头儿,留着义人瓦西里一样的长胡子,温和的脸上有一双聪明的眼睛。他一只脚掌被砍掉了,走起路来有些跛,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无论冬夏,都穿着一件轻薄的类似道袍的长外衣,戴一顶式样古怪像个煎锅似的丝绒便帽。他精神抖擞、身板直直地走进铺子,躬背垂肩,轻声呵呵着,常常两根指头画着十字,喃喃念着祷告文和赞美诗。这种虔诚和老态一下子令卖家肃然起敬。
“你们有什么没弄明白的?”老头儿问。
“这不,有人拿来个圣像要卖,说是斯特罗甘洛夫斯克的……”
“什么?”
“斯特罗甘洛夫斯克。”
“啊哈……耳朵不好使,上帝塞住了我的一只耳朵,让我不要去听那些尼康教派的鬼话……”
他摘下帽子,把圣像水平端在手里,沿着文字看过去,横看、竖看,眯缝着眼睛查看板子上的合板钉,嘟囔着:
“这些没良心的尼康派,发现我们喜欢古玩,就鬼使神差弄出各种假货来,现在连圣像做假都可以做得这么巧,哎呀,这么巧啊!粗看上去,这简直就是斯特罗甘洛夫斯克的画法或者乌斯丘日那的画法,要不就是苏兹达尔的画法。但定睛一看—假货!”
要是他说“假货”,那就是值钱的稀世珍品。他用一系列黑话暗示掌柜一本书、一个圣像可以出多少钱。我知道“沮丧和悲痛”是十卢布,“尼康老虎”是二十五卢布。看见他们欺骗卖家,我觉得惭愧,但鉴定家这种把戏,也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些尼康派,这些尼康老虎黑心的徒弟们,真是鬼使神差,什么都能做出来,—瞧这漆,就跟真的一样,衣服也是同一只手画出来的,但是瞧这脸,—就不是那个笔触,完全不同了!古代名家,像西蒙·乌沙科夫[ 西蒙·乌沙科夫(1626—1683),17世纪最著名的圣像画家。]这种,虽说是异教徒[ 此处指旧教派。],但整个圣像都是他亲自画出来的,衣服、脸,甚至火印都自己烫,底漆也自己打。但现在这些不信神的人,这个是做不到的!从前,画圣像是件神圣的事,而现在—成了一桩手艺,哎,上帝的子孙们啊!”
最后,他把圣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带上帽子,说:
“罪过。”
这意思是—买吧!
卖家被他这番流水似的甜言蜜语弄晕了,对他的博学佩服得五体投地,恭敬地问:
“老先生,您看看,这圣像怎么样?”
“这个圣像,尼康派手里出来的。”
“这不可能!我祖父、曾祖父都拜过呢……”
“可是尼康是在你曾祖父之前啊。”
老头儿把圣像端到卖家面前,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