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苍白,喝多了葡萄酒,太阳穴上,珍珠般的汗珠子冒出来,一双聪慧的眼睛惊恐地燃烧着。戈戈列夫老头儿摇晃着难看的鼻子,用手指抹去泪水,问:
“你有几个孩子?”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
桌子上面挂着一盏灯,炉子角落还有一盏,都不大亮。作坊角落里聚拢了一些黑黢黢的影子,那是些还没画完的、没有脑袋的圣像在暗处望着这边。那些平平的灰色斑点就是该有手和脑袋的地方,现在感觉比平时要可怕一些,仿佛圣徒的身体从涂成五颜六色的衣服中、从地下室里神秘地消失了。那些玻璃球挂在紧靠天花板的钩子上,在蒸腾的烟雾中,闪着淡青的光。
日哈列夫不安地围着桌子转圈,请大家吃东西,他那秃头一会儿倾向这个,一会儿又俯向那个,细细的手指老在弹动。他瘦了,那只鹰鼻子显得更尖了。当他一侧朝着灯光站着的时候,脸颊上显出鼻子的阴影。
“喝啊、吃啊,朋友们。”他用那响亮的男高音说道。
那女人就主妇似的说:
“教父[ 天主教、正教以及一些新教宗派(圣公会等)行洗礼时为受洗者设置的男性监护人和保护人。每个受洗礼的男孩应该有两个教父和一个教母。],您有什么好担心的?每个人都有手,有自己的胃口,量力而行,谁也不可能吃撑了!”
“那大家,就休息一会儿!”日哈列夫兴奋地喊起来。
“我的朋友们,我们都是上帝的奴仆,让我们来唱一曲《赞美主之名!》……”
赞美歌没唱成。大伙儿都瘫软了,酒醉饭饱了。卡别久辛手里抱着双排键盘的手风琴,年轻的维克多·萨拉乌金,头发乌黑,神情严肃,像只小乌鸦,手里拿着个铃鼓,一个手指弹着紧绷的鼓皮,鼓皮发出浑厚的响声,铃铛跟着激越地叮当作响。
“来个俄国舞!”日哈列夫命令道,“教母,请啊!”
“唉,”那女人叹口气,站起来,“瞧您这不安分的样!”
她走到空出来的地方,巍然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小教堂。她身穿棕色的宽大裙子,黄色细亚麻布的上衣,头戴鲜红的头巾。
手风琴激越地响着,铃铛鸣叫,铃鼓叮当响,铃鼓皮发出沉重、浑厚的叹息声。听着很不愉快,就像一个人疯了,又哭又叫,把脑袋往墙上撞。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只会简单地走碎步,踩着擦得铮亮的靴子跟,像只山羊似的跳着,但总是合不上激越的节拍。他的腿像是没长在他身上,身体也丑陋地扭曲着。他挣扎着,好像黄蜂掉进了蜘蛛网,或是鱼儿掉进了渔网似的,—并不令人快乐。但是所有人,甚至喝醉了的,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抽搐,大家都默默地盯着他的脸和手。日哈列夫的脸惊人地变化着,一会儿温柔害羞,一会儿趾高气扬,然后又板起脸来;你瞧他吃惊地叹息,刚一闭眼,又睁开了,—哀伤起来。他握紧拳头,走到那女人身旁,忽然,一跺脚,跪在她面前,张开双手,抬起眉毛,真诚地微笑着。她俯视着他,露出赞赏的微笑,平静地提醒他:
“您会累着的,教父!”
她想娇柔地合上眼睛,但这双三戈比硬币大的眼睛就是合不上,于是,皱起眉头,露出不爽的表情。
她也不会跳舞,只会慢慢地晃动着庞大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地方挪动到另一个地方。她左手上拿着个手帕,懒洋洋地挥着,右手叉在腰上,看上去像个带把的大水罐。
日哈列夫围着这石头似的女人转着圈,变换着各种面相,—好像跳舞的不止一个人,而是十个人,所有人都各有特点:一个人沉静、温顺,另一个就愤怒、吓人;而第三个人,怯生生地,轻轻呻吟着,想要悄悄逃离这不爽的大块头女人;然后又出现一个人龇牙咧嘴、浑身哆嗦着弯着身子,像只受伤的狗。这种无聊的、丑恶的舞姿唤起我沉重的哀伤,让我想起那些士兵、洗衣妇和厨娘,以及他们那狗一般的结婚。
我还记得西多洛夫的那句悄悄话:
“这件事上大家都在撒谎,这事—大家都害臊,谁也说不上爱谁,只是玩玩……”
我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上大家都在撒谎”,那个“玛尔戈王后”又怎么样呢?而且那个日哈列夫,肯定没撒谎。我知道西塔诺夫爱上了一个“流莺”(妓女),她让他染上了难以启齿的病,但他没有听伙伴们的建议,去揍那女的,而是给她租了一间房子,给她治病,一说起她总是显出特别温柔、特别难为情的样子。
胖女人一直在摇摆着,呆呆地笑着,挥动着手帕。日哈列夫抽搐着围着她跳,我边看边想,难道欺骗上帝的夏娃长得也像这种母马?我有了憎恶她的感觉。
没有脸的圣像从黑黢黢的墙体张望着,黑夜紧贴着窗户玻璃。灯在令人郁闷的作坊里昏暗地亮着;你只要仔细倾听,就能在重重的踩踏声、人声鼎沸中听到从铜洗手池到脏水桶急促的水滴声。
这一切,完全不像我在书里读到的生活!完全不像!终于,大家都玩腻了。卡别久辛把手风琴往萨拉乌金手里一塞,就嚷嚷开了:
“来来!凑凑热闹!”
他像茨冈人万卡那样跳起来,—就像在空中飞翔。接着,巴维尔·奥金佐夫、索罗金也豪放、灵巧地跳起来。害肺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不时因为尘土、烟雾、伏特加的浓烈味道和那老是散发着劣质鞣皮味道的熏肠咳嗽几声。
跳着、唱着、嚷嚷着,每个人都记得他在寻欢作乐,而且大家就像在互相测验,测验灵巧性和耐力。
醉糊涂了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难道可以爱这样的女人吗,啊?”
好像他快哭出来了。
拉里昂诺维奇微微抬起瘦削的肩胛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