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他肯定要喝个痛快……”
高个子、精壮结实的西塔诺夫,是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有张没有胡须、没有眉毛的圆脸,总是惆怅、严肃地看着屋角。
还记得,那次菲奥多洛夫斯克圣母摹品画完后,好像是要送到昆古尔[ 从前彼尔姆省的一个县城。]去,日哈列夫把圣像往桌子上一放,激动地大声说道:
“圣母画好了!你是一只杯子,—一只没有底的杯子,从此要接纳世人辛酸的、诚挚的眼泪……”
然后,把不知谁的大衣往肩上一搭,就走了—去酒馆了。年轻人们笑起来,打着呼哨,年长的对着他的背影羡慕地叹口气。西塔诺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细细地看着,解释道:
“难怪他要喝醉,把作品交出去是有些遗憾,但这种遗憾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
日哈列夫总要在星期六醉一次。这,也许不是那种常见的工匠酗酒,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早上他写好一张纸条,打发巴什卡送到某个地方,临吃午饭的时候,对拉里昂诺维奇说:
“我今天—要去澡堂!”
“待很久?”
“唔,天啊……”
“好吧,请不要晚于星期二!”
日哈列夫点着秃头表示同意,他的眉毛有些抖。
从澡堂回来,他焕然一新,穿上胸衣,脖子上打上蝴蝶结,缎面马甲上挂一条长银链,然后默默坐车走了。临走抛句话给我和巴什卡:
“傍晚时把作坊收拾干净,大桌子要冲洗,要刮干净!”
作坊里一派节日气氛,大伙儿纷纷洗澡、打扮、收拾干净,急急忙忙吃晚饭;晚饭后,日哈列夫出现了,带着几包下酒的零食和啤酒、葡萄酒,身后跟着一个全身各部分膨胀得很难看的女人。她身高二俄尺十二寸,我们所有的椅子、凳子在她面前就像是玩具,甚至高个子的西塔诺夫,在她面前就是一个半大孩子。她长得很匀称,但胸部隆起直接抵到下巴,行动缓慢、笨拙。她四十开外,一张呆滞的圆脸鲜嫩光滑,有一双巨大的马眼,一张廉价布娃娃似的小嘴像是画上去的。她装模作样地微笑着向大伙儿伸出又大又温暖的手,说些套话:
“你们好啊,今天可冷啦。你们这里好大一股味道,这是颜料的味道吧,你们好啊。”
她像一条浩浩****的大河,沉稳、有力,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她的言语,就有点催眠了,全是些套话,让人腻烦。说话之前,她要鼓起腮帮子,差不多已经深红色的脸颊胀得更圆了。
年轻人冷笑着悄声说:
“瞧这台机器!”
“一座钟楼!”
她微微噘起嘴唇,一双手放在**下面,坐在摆好酒菜的桌子旁边,靠近茶炊,依次看着众人,那双马眼放出和善的光。
大家都对她毕恭毕敬,年轻人甚至有点怕她,—有个小伙子贪婪地看着她那庞大的身躯,但是当他的目光跟她那逼人的目光相遇时,小伙子尴尬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睛。日哈列夫对自己的女客人也是恭敬有加,跟她说话称呼“您”,称她为教母,请她吃东西的时候,腰弯得低低的。
“您别费心啦,”她甜甜地拉长调子,“真是让您费心了,真的!”
她总是那么从容不迫,她的一双手总是只有从肘底到手腕在动,另一部分紧贴着肋部。她身上散发着热面包的酒精味道。
戈戈列夫老头儿高兴得打起嗝来,夸着这女人美貌,—就像教堂执事(打杂的)在念颂歌,她赞许地微笑着,当他卡词时,她自己就讲开了:
“做姑娘的时候并不漂亮啊,这都是做了妇人后才有的。到三十岁的时候,我们就楚楚动人了,连贵族们都感兴趣了,县里一个首席贵族还答应给我一架一对马拉的四轮马车呢……”
一头乱发、醉醺醺的卡别久辛,用憎恨的眼神看着她,粗鲁地问:
“为什么他答应送你这个呢?”
“当然是因为我们的爱情。”女客人解释道。
“爱情,”卡别久辛尴尬地嘟囔着,“哪里有什么爱情?”
“你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很了解爱情吧。”这女人爽快地说道。
作坊满堂哄笑起来,摇晃起来,西塔诺夫小声埋怨起卡别久辛来:
“没有比你更蠢的蠢货了!要不是愁得过头,是不会爱上这种女人的,这众所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