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科夫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炉子,皱起眉头问:
“没吓坏吧?”
“嗯,有什么好怕的?”
“这可是在打仗啊!”
“坐下喝茶吧。”
“老婆在家里等着呢。”
“到哪里去了?”
“去捕鱼了。跟伊佐特一道。”
他走了,经过厨房时又说了一遍:
“打仗啊。”
他跟霍霍尔说话总是三言两语就了事,好像老早就把所有重要复杂的事情谈妥了似的。记得有一次,听完罗马斯讲的关于伊凡雷帝[ 伊凡雷帝(1530—1584),莫斯科和全俄罗斯大公(1533—1584),俄国沙皇(1547—1584)。]统治的故事,伊佐特说:
“而且是个刽子手。”库库什金补了一句,而潘科夫则坚决明确地表示意见说:
“他身上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聪明的地方。嗯,他是杀了王公贵族,提拔一些小贵族地主来取代他们的位置。甚至还引来了外人,引来了外国人,这招就不聪明了。小地主比大地主还要麻烦。苍蝇不是狼,用枪是打不死的,比狼还讨厌。”
库库什金提着一桶和好的稀泥走过来,一边把炉砖往炉子上砌,一边说:
“这帮魔鬼净想好事!他们连自个儿的虱子都没法捡完,但是杀起人来,呵呵!你呀,安东内奇,不要一次采办很多货回来,最好每次少些,多跑几次。否则的话,你看着吧,又会来烧你的。现在啊,你在办这件事情的时候,得当心飞来横祸,祸不单行啊!”
“这件事情”指的是果园主联合会,这事让富农们很不满。霍霍尔在潘科夫、苏斯洛夫和另外几个识时务的农民的帮助下,已经几乎快搞定了。大多数农户开始对罗马斯有了好感,铺子的顾客也明显多了起来,甚至像巴里诺夫、米贡这样“一无是处”的农民也来想尽办法、力所能及地帮助霍霍尔了。
我挺喜欢米贡,喜欢听他那美妙忧伤的歌曲。他唱歌的时候,老是闭上双眼,那张饱经沧桑的苦脸也不再抽搐了。他常常在黑灯瞎火的夜里,没有月亮或是天空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出来歌唱。一到晚上,他就轻声呼唤我:
“走,去伏尔加河边。”
在那里,他高高地坐在自家独木舟的船尾上,一双罗圈腿放到黑黢黢的河水里,正在调整用来捕鲟鱼的违禁渔具。他轻声说:
“地主老爷折磨我,好吧,我还能忍受,那个浑蛋,他有头有脸,比我知道的事情多。可是,自家农民兄弟也来挤对我,这我怎么受得了?我们之间有区别吗?他算的是卢布,我算的是戈比,就这点不同罢了!”
米贡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眉毛跳动着,手指头飞快地穿梭着,拆开渔网,用锉子打磨着渔网上的小钩子。他气愤地轻声说:
“都当我是小偷,确实,我是有罪!但是要知道大家都在趁火打劫啊,都在黑吃黑啊。是的,上帝不爱我们,我们有魔鬼宠着!”
黑色的河水在我们身边淌过,河面上,黑漆漆的乌云飘动着,那片绿油油的长满青草的河岸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波浪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岸边的河沙,冲刷着我的双脚,像是要引诱我跟着波浪去那无边无际的浮动着的暗处。
“应该活下去,对吧?”米贡叹着气问。
在高处,一个山上,有一只狗在悲哀地嗥叫。像在梦里,我想:
“干吗要以你这种方式活下去呢?”
河面上很静,很黑,也很可怕。这种暖暖的黑暗真是无穷无尽。
妈妈是多么爱我啊,
她跟我说啊:
“哎呀,雅沙,哎,我的心肝啊,
你要平平静静地活在世上啊……”
他闭上眼睛,嗓音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悲伤,正拆着网绳的手指头渐渐慢了下来:
我没听妈妈的话啊,
哎呀呀,没听她的话……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大地被这黑黢黢的庞大水体冲走了一部分,在水里翻滚着,而我也随之滑下去,从地上滑向黑暗深处,滑向那个太阳永远沉没的地方。
米贡的歌声戛然而止,他默默地把独木舟推到水中,坐上去,几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这样的人是为什么而活呢?”
我的朋友中还有个巴里诺夫,这是个没定性、不靠谱的家伙,喜欢说大话、吹牛皮、搬弄是非,是个又懒又坐不住的流浪汉,先前在莫斯科待过,一说起莫斯科,就直吐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