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站着二十来个富农,沉着脸,凝神看着,贫农们还没从地里回来。贼头贼脑、胆小如鼠的村长挥舞着手杖四处乱窜,抽着鼻子,用粉红色衬衣的袖口揩着鼻涕。矮壮敦实的杂货铺掌柜库兹明大叉着双腿,挺着肚子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库库什金。他凶狠地皱着眉头,无色的眼里淌着泪,那张麻脸看上去挺悲伤的。
“哎呀,这真是瞎胡闹!”村长数落着哭起来,那双罗圈腿迈着碎步,“哎,这些农民,简直不像话!”
村长的儿媳,一个壮实的年轻女人,坐在礁石上,木然地望着河水,一只发抖的手画着十字,嘴唇嚅动着。她的下嘴唇又红又厚,狗嘴似的向下垂着,露出黄色的绵羊般的大牙,很难看。小姑娘们、男孩们从山坡上像一团团的彩球滚下来,一身尘土的农民们也急匆匆地迈着步伐赶过来。人群在小声嘀咕:
“这男人可喜欢惹是生非了。”
“这是怎么啦?”
“看吧,那个库库什金也爱惹是生非……”
“就这样白白把人给害死了……”
“伊佐特还是挺老实的……”
“老实?”库库什金哀号着朝农民们扑过来,“那你们干吗要杀死他,嗯?一群恶棍!啊?”
突然,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如同鞭子一般打在众人身上。农民们叫喊起来,互相推搡着、呵斥着、吼叫着,库库什金一下跳到那个杂货铺掌柜跟前,照着他那张歪歪扭扭的麻脸就是一巴掌:
“欠揍,畜生!”
他抡起拳头打开一条路,从乱哄哄的人堆里跳出来,开心地冲我大叫:
“快走,要打架了!”
他挨了揍,从打破的嘴唇吐出了血,可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
“看到没有?我扇了库兹明一耳光!”
巴里诺夫向我们跑过来,心惊胆战地回头望着挤在驳船旁的人群,人群里传出村长尖细的声音:
“哼,你说,我纵容了谁?你说啊!”
“我该离开这里了。”巴里诺夫不满地说着,往山上走去。傍晚天气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紫红色的太阳渐渐落到厚厚的瓦蓝色的浓云中,红色的反光在灌木枝叶上闪耀着,好像听到有什么地方在打雷。
伊佐特的尸体在我面前晃动着,破脑袋上的头发被水流冲刷得笔直,好像立起来了。我回忆起他那低沉的嗓音和那几句经典的话:
“每个人身上都有孩子气,应该看到这点,应该看到孩子气!比如霍霍尔,他像个铁人,而他的内心却是个孩子!”
库库什金跟我一起走着,气愤地说:
“他们要把我们全搞成这样……天啊,真是蠢啊!”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霍霍尔回来了,看上去对某件事很满意,对人特别亲切。我把他让进小木屋时,他搂住我的肩膀:
“睡得不够吧,马克西莫维奇!”
“伊佐特被杀了。”
“什么—什么啊?”
他的颧骨忽然凸起一大块,胡子哆嗦着,好像涓涓细流涌上了胸口。他没有脱帽子,站在房间中央,虚着眼睛,直摇头。
“这样啊,知道是谁干的吗?嗯,那……”
他慢慢走到窗前,坐在那里,伸出双脚。
“我跟他说过这事……官府有人来过吗?”
“昨天区警察局局长来了。”
“嗯,有什么结果没?”他问道,然后自问自答,“当然,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我告诉他,那个区警察局局长跟往常一样,在杂货铺掌柜库兹明那里打尖歇脚,并吩咐把库库什金投进看守所,因为他扇了杂货铺掌柜一耳光。
“哦,那还能说什么?”
我到厨房烧茶炊去了。
喝茶的时候,罗马斯说:
“这些人真是可怜又可悲!他们杀了自己的好人啊!可以想象,他们害怕好人。就像这里流行的说法,他们跟好人‘不投缘’。记得我被流放西伯利亚的时候,有个苦役犯跟我讲:他本来是做贼的,他们一伙有五个人。其中一个说:‘兄弟们,我们干脆洗手不干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处,日子过得还是一样糟!’就为这个,他们趁他喝醉睡着掐死了他。那苦役犯夸奖这个被掐死的同伴:‘后来我杀过三个人,但并不惋惜,只是对这个同伴,直到今天还惋惜不已,这个好伙伴,聪明、快乐、心地纯净。’‘那你们干吗要杀害他呢?’我问道,‘是怕他出卖你们吗?’他竟然一下子生气了:‘不,他绝不会为钱出卖同伴的,绝不会!就因为我们跟他合不来,我们全都有罪,但就他一人像个正人君子。这可不大好。’”
霍霍尔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背着双手,嘴里叼着烟斗,穿一身长及脚后跟的鞑靼式白褂子,一双光脚重重地踏着地板。他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我有好多次遇到这种害怕正派人、害死好人的事情。他们对这样的好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先巧妙地设计陷害他,然后千方百计消灭他;另一种是像狗一样,仰望着他,匍匐在他面前,这种态度较少见。至于向正派人学习如何生活,仿效好人的生活方式,他们不能,也不会。也许,是他们不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