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杯已经冷了的茶,说:
“可能他们是真不愿意啊!您想想,这些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忽然冒出一个人起来造反说:这样生活可不行!不行?可我们把最好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样的生活里了,见你的鬼去吧!‘啪’的一声,照着这位说教的正派人就是一个大嘴巴。你少管闲事!不管怎么样,那些敢于说出‘这样生活可不行’的人才是明白生活真理的。真理与他们同在,也正是他们把生活推向好的方向。”
他往书架挥了一下手,继续说:
“特别是这些书!哎,要是我能写书该多好!可我不适合干这行,我的思想笨拙、没什么条理。”
他坐到桌子旁边,胳膊肘支着,抱着头,说:
“伊佐特真是可惜了……”
接着沉默了好久。
“好吧,我们去睡觉吧……”
我回到阁楼上,坐在窗前。田野上扯起了闪电,照亮了半个天空;当天空射出微红的光束时,似乎连月亮也哆嗦起来了。狗儿们在冲动地哀号,要是没有狗吠,我还真以为自己住在一个荒岛上。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从窗户涌进来一大股闷人的热气。
我面前躺着伊佐特的尸体,就在这岸边的柳丛里。他那发青的脸朝着天空,但他那玻璃似的眼睛却严厉地看着自己的内心。金黄色的胡子末端黏成尖尖的一个小团块,里面隐隐可见愕然张开的嘴。
“最重要的是,马克西莫维奇,仁慈、亲切!我之所以喜欢复活节,就是因为它是最和蔼可亲的节日!”
他那被伏尔加河冲刷得发青的腿上,紧贴着一条被酷热的阳光晒干了的蓝裤衩。苍蝇在渔夫的脸上嗡嗡地叫,他身上发出阵阵让人发晕、作呕的气味。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躬身进来,坐在我的单人**,一把握住大胡子。
“我嘛,您知道的,要结婚了!是的。”
“对女人来说,这里怕是有些艰苦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下去,可我不知该说什么。闪电的反光射进屋子,把屋里照得通亮。
“我要跟玛莎·杰连科娃[ 玛莎是玛丽亚的昵称]结婚了……”
我不禁笑了,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这个姑娘还可以称作玛莎。真有意思。我记忆中她的父亲或者兄弟还没这样叫过她。
“您笑什么?”
“没什么。”
“您觉得我配她太老了吧?”
“哦,不是。”
“她跟我说您爱过她。”
“好像,是的。”
“那现在呢?不爱了吗?”
“嗯,我想是的。”
他的手松开握住的大胡子,轻声说道:
“在你们这个年纪好像常常是这样,而在我这个岁数就没什么好像了,这事就占去了你的一切,什么也不能想,也没有精力想了!”
他笑着露出整齐结实的牙齿,继续说:
“安东尼[ 马克·安东尼(约前83—前30),古罗马统帅,后三头同盟之一,后来依靠其情人“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七世的支持同屋大维争权,在公元前31年亚克兴海战中战败,与克娄巴特拉七世一起逃往埃及,于公元前30年同克娄巴特拉七世一起自杀于埃及。]之所以在亚克兴海战时被罗马皇帝屋大维打败,就是因为当‘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七世吓得退出战斗的时候,他放弃了舰队和指挥,驾着自己的战舰跟着她跑了。瞧,这样的事还经常发生呢!”
罗马斯站起身,挺直身子,像是在与自己的意志抗争,又重新说了一遍:
“无论如何,我得结婚!”
“马上?”
“秋天吧,等苹果收完再说。”
他走了,经过门框的时候头低得有些过分,我躺下睡觉,心想,要是我秋天离开这里,兴许会更合适些。他干吗说起安东尼呢?我可不喜欢这样。
采摘早熟苹果的时节来了。这年苹果大丰收,苹果树的枝丫被果实压得垂到了地面。一股浓郁刺鼻的香气弥漫在果园里,孩子们一边嬉戏喧哗,一边捡着虫蛀过的苹果和被风吹落的又黄又红的苹果。
八月初,罗马斯从喀山坐船回来了,带来一船的货物和装满货物的箱子。那个早晨,八点左右,霍霍尔刚洗了澡,换好衣服,正准备喝茶时,高兴地说:
“夜里坐船可真爽……”
突然,他伸着鼻子闻了闻,担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