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鲁哈双手十字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静静地站着,一只脚踩着甲板上的一个包袱,挨个看着大家,沙哑着嗓子请求着:
“别让我犯罪啊!”
他赤着双脚,没戴帽子,只穿着衬衣和短裤,一堆乱蓬蓬的黑发顺着固执而凸起的脑门耷拉下来,脑门下方,一双充血的鼹鼠般的眼睛哀求地、诚惶诚恐地看着大家。
“我吗?绝对不会。放开我吧,兄弟们!要是不放我,我就会杀死他!我们一到辛比尔斯克,我就……”
“别这样!”
“哎呀,兄弟们!”
他慢慢张开双臂,跪了下来,双手贴着“办公舱”的舱板,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再三说:
“让我逃吧,别让我去犯罪!”
在他那奇怪的声音深处,有一种令人震撼的东西,他那展开的像船桨一样长的双臂哆嗦着,手心向着众人。他那张长着毛茸茸胡子的狗熊脸也在哆嗦,眯缝着的鼹鼠般的眼睛瞪出乌黑的眼珠子。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他的喉咙,要掐死他似的。
男人们默默地给他闪开一条路,他笨拙地站起来,捡起包袱,说:
“好啦,谢谢啦!”
他走到船舷,一个纵身跳进了河里。我也一下跑到船舷,看见彼得鲁哈摇晃着脑袋,像是戴着一顶帽子似的顶着他的包袱,斜着水流,往沙岸上游去,岸上的灌木林在风中弯了下来,往水里撒着黄黄的叶子。
男人们说:
“他到底还是战胜了自己!”
我问:
“他,疯了吗?”
“干吗要疯?不是,他这是为了拯救灵魂……”
彼得鲁哈已经游到一处水浅的地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把包袱举过头挥舞着:
“再—见!”
“他没有身份证,这可怎么办呢?”
一个红发罗圈腿的水手乐意跟我谈起他:
“他在辛比尔斯克有个叔叔,是个恶棍,对他很不好,让他破了产,于是他就起了杀死叔叔的念头,但是,他又舍不得自己那条命,就避开了这个罪行。很粗野的汉子,但他善良!他可是个好人……”
这个好汉已经沿着一条窄窄的沙滩,往上游走去,隐没在灌木林里。
原来,水手们实际上都是些善良的小伙子,都是我的同乡,是世代居住在伏尔加河的人;接近傍晚的时候,我觉得我在他们中间已经算是自己人了。但是到第二天,我发现他们看我都阴沉着脸,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瞬间就猜到,一定是魔鬼拽住了巴里诺夫的长舌头,这个幻想家给水手们说了什么。
“你说了?”
他那女人般的眼睛笑了起来,尴尬地挠着后脑勺,承认了:
“就说了一点儿!”
“嗯,我不是叫你别说出去吗?”
“本来我并没讲,只是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我们本来想打牌,可是牌被那个舵手拿走了,闷得慌啊!我就……”
经过我详细询问,才搞清楚,原来巴里诺夫为了解闷,就编了一个搞笑的故事,故事的结尾,霍霍尔和我就跟古代维京海盗[ 维京人是8世纪至11世纪出没于欧洲西海岸的北欧人,他们既是商人,又是海盗。]似的,拿着斧头跟大群农民劈杀。
“应该选择称心的真理啊!瞧,沟那头,羊群在吃草,狗儿在跑,牧人在走。哼,那有什么用呢?这些又能对我们心灵有什么好处呢?你睁眼看看吧:恶人—这就是真理,那善人呢,在哪里?善良的人我们还没想出来呢,就这样!”
到了辛比尔斯克,水手们很不客气地要我们下船上岸。
“你们跟我们合不来的。”他们说。
他们用小船送我们到辛比尔斯克码头,我们在岸上晒干了衣服,发现口袋里总共还有三十七戈比。
两个人找了家小餐馆喝茶: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巴里诺夫信心满满地说:
“什么怎么办?应该继续走下去。”
我们做了回“兔子”[ 俄罗斯人把逃票的人叫作“兔子”。],逃票坐船到了伏尔加河中游的萨马拉,在萨马拉有人雇我们到驳船上干活儿,顺利航行了七天,我们到了里海之滨,在那里一个卡尔梅克人开的一个脏兮兮的卡班库尔-巴伊渔场找了个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