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还乐得……捣蛋鬼……”
雅科夫舅舅的萨沙坐在厨房当中的椅子上,用拳头揉了揉眼睛,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像一个老乞丐,拖着腔调:
“看在上帝分上,饶了我吧……”
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一个表哥一个表姐,肩并肩站在椅子后面,像木头人。
“先揍一顿再饶你。”外公说着,拿起一条长长的湿漉漉的树条握在手里,“快,脱掉裤子!……”
他平静地说着,不论是他的声音,还是萨沙在吱吱作响的椅子上的躁动,还是外婆脚步的沙沙声响,—都无法打破那低矮的熏黑的屋檐下、厨房昏暗中难忘的寂静。
萨沙站起来,解开裤子,脱到脚踝,用手提着,弯下身,跌跌撞撞走向长凳子。看他走路的样子,很难受,我的脚也在哆嗦。
但更糟糕的是,他听话地在长凳子上脸朝下趴下,万尼亚用一根大毛巾把他从腋下捆到凳子上,套到脖子后,俯身用黑黝黝的手握住他的脚根。
“列克谢[ 阿列克谢(高尔基)的简称。],”外公叫我,“走近点!……听见没有?……你来看看怎样抽人……一下!……”
他手抬得不高,照着萨沙的秃头就是一树条。萨沙尖叫一声。
“你就装相嘛,”外公说道,“这一下不痛!这下才叫痛呢!”
这下落下去,萨沙身上立马出现一道火烧似的红肿的印子,他扯着嗓子哀号。
“不爽吧?”外公问,手有节奏地一起一落,“不乐意吧?这都是因为那个顶针!”
他一抬手,我胸中的一切也随之抬起来;他手一落下,我整个也跟着掉下去。
萨沙叫得尖厉刺耳。
“我不敢了,我不是说了桌布的事了吗?……我不是说过了吗?……”
外公平静地,像念赞美诗一样:
“告密不能免罪!告密的人得先挨一鞭子。这下打你是因为桌布!”
外婆向我扑过来,抱起我,喊叫:
“不给你列克谢!不给你,你这个恶棍!”
她用脚踹门,叫我母亲:
“瓦利娅,瓦尔瓦拉!……”
外公扑向她,撞倒她,把我抓过去,要抱我到长凳子上,我在他怀里挣扎,扯他的红胡子,咬他的手指。他号叫着,夹紧我,最后把我往长凳子上一扔,摔破了我的脸。我记得他那粗野的声音呐喊:
“绑起来!我要打死他!……”
我记得母亲那刷白的脸和圆圆的眼睛。她沿着长凳子跑来跑去,声音嘶哑地叫着:
“爸爸,不要啊!……交给我吧……”
我被外公打得失去了知觉,接着脊背朝上,趴在一间小屋里的温暖大**,病了好几天。这个小屋子只有一个窗户,墙角一个装有许多圣像的神龛前,有一盏不灭的长明灯。
生病的那些天,是我这一生中重大的日子。在那些天里,我应该是长大了许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特别的事物。从那些天开始,我就开始不安地注意周围的人,好像我的心的外壳被剥掉,从此它就变得对所有屈辱和痛苦都有难以忍受的敏感,不论这些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首先,外婆和母亲的吵架让我吃惊。在狭窄的屋子里,漆黑而高大的外婆逼近母亲,把她推到墙角神像前,发狠地说:
“你为什么不把他夺过来,啊?”
“我被吓住了。”
“亏你还这么壮实!不害臊,瓦尔瓦拉!我这老婆子都不害怕!真不害臊!”
“别说了,妈妈,我恶心……”
“不,你不爱他,不可怜这个孤儿!”
母亲沉重地大声说道:
“我自己一辈子都是孤儿!”
然后,她们两个坐在墙角箱子上哭了很久,母亲说:
“要是没有阿列克谢,我早远走高飞了!在这个地狱没法活,没法活下去,妈妈!我无能为力……”
“你是我的骨肉,我的心肝!”外婆轻言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