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记下来吧,这可不算什么罪过,我还知道很多这样的故事……”
“不,就要这个!这才是纯正俄国的。”这个食客狂叫着,忽然,他在厨房中呆住了,开始大声说话,右手在空中比画,左手拿着眼镜发抖。他说了很久,很激动,尖声叫着,跺着脚,重复着相同的词语:
“不要当替罪羊啊,是啊,是啊!”
然后,忽然,声音断了,他不说话了,看了大伙儿一眼,就悄悄地内疚地低下头走了。众人笑了笑,尴尬地互相打量,外婆移到炕炉深处的黑影里,在那里沉重地叹息。
彼得罗芙娜一边用手掌擦着厚厚的红嘴唇,一边问:
“他是不是气坏了?”
“不是,”彼得叔叔答道,“他就这样的人……”
外婆从炕炉上爬下来,默默地给茶炊加热,彼得叔叔不紧不慢地说:
“先生们都这个样—任性!”
瓦列伊沉着脸嘀咕:
“单身汉都这个怪脾气!”
大家都笑了起来,彼得叔叔拉长腔调说:
“还老泪纵横,看来,以前都钓得到大鱼,现在连小鱼都……”
很无聊,某种忧郁紧压着心脏。“好事情”让我很吃惊,我可怜他,清楚地记得他那浸满泪水的双眼。
那天他没有在家过夜,第二天午饭后才回来,安静,衣服皱巴巴的,样子很狼狈。
“昨天我闹过头了。”他内疚地对外婆说道,像个小孩子,“您,没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
“这不,气我多嘴,气我说话?”
“你谁也没冒犯……”
我感觉外婆怕他,说话不直视他的脸,说话也非同寻常地轻言细语。
他径直走到外婆跟前,直截了当地说:
“您也看到了,我孤独得可怕,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忍着、憋着,忽然,内心沸腾了,冲破了……就算对着一棵树、一块石头也得说说什么吧。”
外婆避开他。
“那您就结婚吧……”
“唉!”他叹口气,哭丧着脸,挥了一下手,走了。
外婆皱紧眉头,望着他的背影,嗅了一口鼻烟,然后严厉地训诫我:
“你可得当心,别老围着他转,天晓得他是个什么人……”
但我又被他吸引过去了。
我注意到当他说“孤独得可怕”时脸色变了,变得面如土色;在这句话里有种我能明白的、触动我心的东西,因此我又来找他了。
我从院子里往他房间的窗户窥视,他的房间是空的,像个储藏室,那里堆放着各种随手乱扔的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多余的古怪的东西。我走到花园,在那个坑里看见了他。他弯着腰,手放到脑袋后,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很不自在地坐在被烧焦的原木末端;原木上撒满了土,末端闪着黑炭的光泽,在枯萎了的蓬蒿、荨麻、牛蒡上方突出来。他坐得不自在,这更能博得别人的同情。
他很长时间没发现我,一对猫头鹰似的瞎眼望着别处,然后,忽然似乎埋怨地问道:
“来找我?”
“不是。”
“那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红黑斑点的手帕擦拭,说:
“嘿,爬过来吧!”
我挨着他坐下,他紧紧搂着我的肩膀。
“坐吧,就坐着不说话,好不?就这样最好……你倔吗?”
“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