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叔叔表示赞同:
“这倒也是。自家的财产,是啊,便宜……”
他对我和蔼可亲,跟我说话也比跟大人要随和些,不避开目光,但他身上有点什么我不喜欢。他请大家吃心爱的果酱时,给我的面包片抹得要厚实些,他常常从城里给我带来麦芽糖、罂粟饼子,跟我说话时总是一本正经,声音很轻。
“将来做什么啊,乖娃?当兵还是当官啊?”
“当兵。”
“这个不错。现在当兵也不苦了。当神父也不错,对自己喊几声‘上帝宽恕吧!’—就算完事!牧师甚至也比当兵轻松些,还有更轻松的—当个渔夫,基本不需要什么科学知识,—就是个习惯而已!……”
他搞笑地描述鱼儿如何围着鱼饵转悠,鲈鱼、雅罗鱼、石斑鱼如何上钩,如何挣扎。
“外公揍你,你生气了吧。”他安慰地说道,“生气嘛,乖娃娃,完全没有必要啊,揍你是为了给你教训,这叫孩子式揍法!我那位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太太,打人可是很有名的。她那里有个专门打人的人,叫‘赫里斯托夫尔’,他可是个熟手,邻近其他庄园来找伯爵夫人,要求派他去他们那里:让赫里斯托夫尔来吧,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夫人,揍那些农奴!她就让他去了。”
他平心静气地详细地讲述:伯爵夫人身穿细纱白连衣裙,头戴轻盈的天蓝色头巾,坐在圆柱门廊里的红色圈椅中,赫里斯托夫尔就当着她的面鞭打那些农妇和农夫。
“乖娃,这个赫里斯托夫尔虽说是梁赞人,但是长得像茨冈人和乌克兰人,上唇小胡子一直到耳根,那张脸铁青,下巴胡子刮过。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因为怕别人找麻烦而装疯卖傻,他常常在厨房往茶杯里倒水,捉苍蝇,或是蟑螂、甲壳虫什么的,然后用树枝把它们按在水里淹,淹很久。要不就是从衣领子里掏出一只虱子,淹死它……”
我对这类故事已经非常熟悉了,多次从外婆和外公口中听到。它们都各式各样,但又总是奇怪地相似:每个故事里都是折磨人、欺负人、迫害人。我厌烦了这类故事,不想听了,于是就去问车夫彼得叔叔:
“讲点别的什么吧!”
他把全部皱纹集中到嘴角,然后又把它们抬到眼角,同意了:
“好吧,贪心,别的什么,我们那里有个厨子……”
“哪里啊?”
“塔季扬·列克谢芙娜伯爵夫人那里啊。”
“你为什么老叫她塔季扬[ 女人名字为塔季扬娜,此处彼得没读出女性词尾。],难道她是男人吗?”
他尖声尖气地笑起来。
“她当然是小姐啦,只不过,她有黑色的小胡子。她的先祖是黑皮肤的德国人,这个民族像阿拉伯人。至于那个厨子,这个,乖乖,是个很好笑的故事……”
这个很好笑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个厨子弄坏了一个大馅饼,主人要他一口气全吃掉,他全吃下去了,然后就生病了。
我怄气了:
“这个根本不好笑!”
“那什么好笑?你说说!”
“我也不知道……”
“那就,闭嘴!”
于是他又编些无聊的东西。
有时,过节的时候,两个表哥来做客,一个是忧郁而懒惰的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一个是严谨而无所不知的雅科夫的儿子萨沙。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在房顶上转悠,看见别特连格的院子里有一位穿绿色毛皮礼服的老爷。他坐在柴火堆里,在逗着几个小狗崽玩,他那又小又黄的秃头没有戴帽子。有个表哥建议去偷一只小狗,立刻就制订了一个机智的偷窃计划:两个表哥马上就上街到别特连格家的大门那里,我去吓唬那个老爷,等他被吓跑,他们就窜进院子抱走小狗。
“怎么吓唬呢?”
一个表哥建议道:
“你就往他秃顶上吐唾沫!”
往别人头上吐唾沫算得上是大罪过吗?我不止一次听说过和亲眼看到过那些比这个坏得多的事情,当然,我就老老实实完成了我承担的任务。
这下动静可就大了,别特连格家一大队男女到我们院子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军官。因为在我犯罪的时候两个表哥还在街上若无其事地玩耍,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的恶作剧,所以外公只打我一个,极大地满足了别特连格全家男女老少的愿望。
挨过打,我躺在厨房里的高板**,穿着节日盛装的彼得叔叔兴高采烈地爬上来找我。
“你可真会想,小乖乖!”他耳语道,“对他就该这样弄,这个老山羊,就这样,啐他!最好拿石头打他那腐烂的脑袋!”
我面前浮现出老爷那张圆脸,光滑没有胡须,像小孩子的脸。我记得他像小狗似的一边小声而凄厉地尖叫着,一边用小手擦着那黄色的秃头,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恨两个表哥。但我马上就忘掉这一切了,因为我看到马车夫那满布皱纹的脸:那张令人恐惧的脸哆嗦着,就像外公揍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走开!”我叫起来,用手和脚推开彼得。
他嘻嘻笑着,眨着眼睛,从高板床爬下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跟他说话的兴趣了。我开始躲着他,同时我开始怀疑地盯着马车夫,朦胧中期待着什么。
老爷秃头事件发生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奥夫相尼科夫家的屋子吸引着我,我觉得,这幢灰色的屋子里的生活是特别神秘的童话般的生活。
别特连格家的生活快乐而喧哗,有许多漂亮的太太,军官和大学生常来找她们,那里总是充满笑声、喊声、歌声和音乐声。房子的外观也是赏心悦目的,窗户玻璃闪着耀眼的光,窗户后面的花儿的绿叶也是各式各样的鲜亮。外公不喜欢这幢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