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一件白底淡蓝色马蹄图案的衣服,有些旧,但很整洁,梳理得溜光的头发编成粗短辫子,垂在胸口。她的眼睛大而严肃,闪着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瘦削的尖鼻子脸庞。她愉快地微笑着,但,我并不喜欢她。她整个病恹恹的身躯仿佛在说:
“不要碰我!”
小伙伴们干吗要爱上她呢?
“我都病了好长时间了,”她自鸣得意地说,“一个女邻居对我施了魔法,她跟我妈吵了一架,就为难她……医院里可怕吗?”
跟她待一起有些别扭,我回到了屋子里。
半夜,外婆亲切地叫醒我。
“一起走吧,好吗?为别人做些事,手要好得快些……”
她拽着我的手,带着我瞎子似的在黑暗里行走。深夜,黑暗而潮湿,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就像河流在飞快地流淌。冷冷的沙土碰着脚。外婆小心翼翼地走近一个小市民家房子的黑暗窗口,画三次十字,在每个窗台上放上五戈比的铜钱和三个面包圈,然后又画十字,望望没有星星的天空,低声说道:
“至高无上的圣母啊,帮帮人们吧!我们在你面前都是罪人啊,圣母啊!”
我们离家越远,四周就越是一片死寂。夜空黑暗得深不见底,仿佛把星星和月亮永远藏了起来。不知从哪里蹦出一条狗来,挡住我们狂吠,它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光,我吓得往外婆身上靠。
“别怕,”她说,“不就是条狗嘛,魔鬼已经迟到了,不会出现了,公鸡都已经叫过了。”
她把狗招过来,抚摸着它,嘱咐道:
“小狗儿,你可得当心,别吓着我的小外孙啊!”
狗儿蹭了下我的脚,然后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外婆走到一户户人家窗下,在窗台上留下“悄悄的布施”,总共放了十二次;天放亮了,灰白的房子从暗处露出来,纳波尓教堂那白得像砂糖的钟楼耸立着。墓地的红砖墙残破不全,就像破粗席子。
“老婆子累了,”外婆说,“该回家了!今天女人们一醒来,圣母已经给她们的孩子准备好了一点吃的,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那么一点也还是可以的!哎呀,阿廖沙[ 高尔基的小名。],人们都过穷日子,谁也不关心他们啊!”
富人不考虑上帝,
不理最后恐怖的审判,
不把穷人当朋友,也不当兄弟,
他一心只想搜集黄金—
而这黄金就是地狱的柴薪!
“说得正是!大家就应该彼此友好相处,上帝关照所有人!我很高兴,你又跟我一起了……”
我也暗自高兴,模糊地感到是跟某种永远无法忘怀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了。我身旁那只狐狸脸的棕毛狗正带着善良的负罪的眼神哆嗦着。
“它要跟我们一起过吗?”
“那有什么关系呢?它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给它面包圈吃,我那儿还剩两个,我们到长凳子上坐坐,我有点累了……”
我们坐到门边的长凳子上,狗儿趴在我们脚边,啃着干面包圈,外婆说道:
“这儿住着一个犹太女人,她家有九口人,一个比一个小。我问她:‘你过得怎么样呢?莫谢芙娜?’她回答:‘上帝保佑,跟自己人生活还能怎么样?’”
我靠着外婆温暖的腰间睡着了。
生活又开始浓稠而快速地流动,印象的洪流每天都给我的心灵带来某种新的东西,令我赞叹、烦恼、憋屈和思索。
不久,我也找尽机会,想经常见到瘸腿小姑娘,跟她说说话或者跟她一起静静地坐在门前的长凳子上,—跟她一声不响地在一起是很愉快的事。她像柳莺一样清亮,很会讲顿河哥萨克人的生活:她在那里的叔叔家住过很长时间,叔叔在那里的一个榨油坊当机师。后来,她那当钳工的爸爸搬到尼日尼来了。
“还有个二叔,在沙皇跟前做事。”
傍晚和节日里,街上的居民都“出门”了,小伙子和姑娘们到墓地跳轮舞,汉子们上街逛小餐馆,街上剩下些女人和小孩子。女人们直接坐在门边的沙地上或者长凳子上,大着嗓门争吵着、闲聊着;孩子们打俄式棒球、玩击棒游戏、玩“击球”,—母亲们看着他们玩,夸奖那些玩得好的,嘲笑那些输家。喧闹声震耳欲聋,快乐得令人难忘;在场“大人”的关注激发起我们这些小孩的斗志,让我们积极投入到所有游戏的激烈对抗中。可是,无论我们三个—科斯特罗马、丘尔卡和我玩得如何投入,仍然时不时会有人跑到瘸腿姑娘面前夸耀。
“看见了吧,柳德米拉?我一下把五个棒子打出了局。”
她温柔地微笑着,连连点着头。
早先,我们这三个小伙伴总是尽量一起打游戏,现在丘尔卡和科斯特罗马老是处于敌对立场,相互比试灵活性和力量,常常闹到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打起架来。有一次,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弄得大人们只好出面干涉,拿水泼他们,就像泼打架的狗。
柳德米拉坐在长凳子上,用那只健全的脚跺着地面,当“战士们”滚到她身边,她就用拐杖把他们赶开,同时恐惧地大叫:
“别打啦!”
她的脸色发青,眼睛无神,翻起白眼,就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还有一次,科斯特罗马跟丘尔卡一方玩击棒游戏,输惨了,躲到杂货铺的燕麦摊后面,蹲在那里悄悄地哭开了,—这相当可怕:他紧咬着嘴唇,颧骨伸出来,瘦骨嶙峋的脸如石头一般毫无表情,只是从那双忧郁的眼里滚出几颗大大的泪珠。我试着安慰他,他抽泣着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