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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瞬间高涨起来的读书热情让我没少受污蔑、屈辱和恐吓,回想起来真是哭笑不得。
裁缝妻子的书感觉都很贵,我担心老太婆扔进炉子一把火烧掉,所以尽量不去想这些书,于是就在每天早上买配茶面包的小铺子里借些五颜六色的小书回去看。
小铺老板一看外表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厚嘴唇,浑身汗流浃背的,苍白松弛的面容,长满患瘰疬病留下的疤痕和斑点,白惨惨的眼睛,一双胖乎乎的手长着又短又笨的手指。他的铺子成了这条街上少年和轻佻少女夜里聚会的场所;男主人的弟弟就几乎每个晚上都去那里喝啤酒、打牌。我常常被派去喊他回家吃晚饭,在店铺后面一间又窄又小的房间里,不止一次看到店主那个有点傻气的红脸老婆正坐在维克多或者其他小伙子的膝头上。看上去,店主似乎并不在意。不仅如此,他那个在店里帮忙的妹妹,唱歌的、士兵们,以及所有好这口的都可以去紧紧抱她,他一概不在乎。铺子里货物不多,他解释是因为才开张,还没来得及铺货,其实这铺子秋天就开张营业了。他常常拿一些春宫画片给买主和客人看,让那些想要的人抄写****的诗歌。
我读了米沙·叶夫斯季格涅耶夫[ 大众流行通俗读物作者。]一些无聊空洞的小书,这些书我是按每本一戈比从铺子租来看的,这是相当贵的。但是这些书没有一本让我满意。《古阿克,又名不可战胜的信仰》[ 1789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本骑士小说,作者不详。]《威尼斯人弗兰彻尔》[ 即《威尼斯勇敢骑士与美貌女王雷齐维妮的故事》,是俄国人安德烈·菲利普诺夫根据西欧骑士小说改编的一本大众通俗读物。]《俄国人与卡巴尔达人之战,又名一位死在丈夫坟头的穆斯林美女》[ 19世纪20至40年代流行通俗读物作家兹利亚霍夫的一本长篇历史小说。卡巴尔达是中亚地区的一个民族,1774年该地区并入俄国。],以及所有这类文学书籍,也不能让我满意,常常弄得我异常恼火:我觉得这些书在糊弄我,就像糊弄一个傻瓜,这些书用晦涩的词语讲述那些子虚乌有的事。
《射手们》[ 马萨尔斯基长篇历史小说改写本。]《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 扎戈斯金长篇历史小说改写本。]《神秘的修道士》[ 扎托夫长篇历史小说改写本。]《鞑靼骑士亚潘卡》[ 卡西罗夫的历史小说。],以及同类的书我都特别喜欢,—读完会有些收获。但最能吸引我的还是圣徒传,—这类书有些严肃的东西,值得相信,有时会让我深受感动。不知何故,所有男苦修信徒都让我想起“好事情”,所有女苦修信徒都让我想起外婆,那些圣徒让我想起遇到好事的外公。
劈柴的时间,我就在柴棚里看书,或者在阁楼里看,都一样不方便,一样冷。有时候,如果书让我感觉很有趣,或者必须尽快读完,我就常常半夜起床,燃支蜡烛看,但是老太婆发现蜡烛晚上短了,就用木片来量,然后把木片藏到某个地方。如果早上发现蜡烛短了一俄寸,或者,如果我找到了那个小木片,却没有折断到蜡烛燃过的长度,厨房里就会发出愤怒的呐喊,有次,维克多从高板**气得大叫:
“不要嚷嚷好不好,妈妈!真是要命!这还用说,蜡烛就是他点的,因为他要读书,书是从铺子老板那里拿的,我知道!去阁楼上他那里看看……”
老太婆跑到阁楼上,找到一本小书,撕成了碎片。
不消说,这当然让我很伤心,但是,读书的念头也越加强烈了。我明白,就算一位圣人来到这个家里,我的主人们一样会教训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同类;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无聊,如果他们停止评论别人、嚷嚷和玩弄别人,那他们就会不知道如何说话,会变成哑巴,也就看不清他们自己了。一个人要想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意义,那他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对待人。我的主人们不会跟身旁的人相处,总是教训人、责备人,就算你已经像他们那样生活,—就是跟他们一样思考、一样感知,他们还是依然会因为这个责备你。他们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我绞尽脑汁想办法读书,老太婆烧了几次我的书,这一下我就欠了铺子老板一大笔钱—四十戈比!他要我还钱,威胁说只要我到铺子买东西就要扣下主人家的钱还债。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呢?”他幸灾乐祸地问我。
他实在是令我作呕,显然,他也看出了这点,用各种威胁来折磨我,而且以此为乐:每次我一进铺子,他那满是斑点的脸就舒展开来,亲切地问我:
“欠的钱拿来了?”
“没有。”
他吃了一惊,把脸一沉:
“怎么回事?那我怎么办,去法庭控告你,啊?查抄你的财产,把你拉去流放?”
我没地方弄钱—我的工钱是直接付给外公的,我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要求缓一缓,铺子老板伸出油光光的油炸饼似的胖手,说:
“你亲亲这只手,我就再等等!”
我抓起柜台上的秤砣,朝他挥了一下,他往下一蹲,喊起来:
“干吗,你要干吗,瞧你,我是说着玩的!”
我明白他可不是说着玩的,为了还他这笔钱,我决定去偷窃。
每天早晨,我给男主人洗衣服的时候,他裤子口袋里常有硬币铿锵作响,有时候,它们会掉出来,滚到地板上去,有次还有一枚硬币从楼梯缝隙掉到了柴棚子里;我当时忘了把这事告诉男主人,想起来已经是几天以后,我在柴火堆里找到了这枚二十戈比的硬币。我把这枚硬币交给男主人,他老婆在一旁说:
“看到了吧?衣袋里留了钱,那就得数数。”
男主人对我笑着说:
“他不会偷的,我知道!”
现在,一起偷盗的念头,我就想起这句话和他那信任的微笑,感觉要偷钱还真不容易。好几次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银币,数着,但就是不敢下手。为此我纠结了三天,但没想到麻烦忽然就解决了。男主人是出人意料地问我:
“怎么啦,彼什科夫,萎靡不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我就把我的心事一股脑儿都对他说了,他皱起眉头:
“瞧瞧,这些小书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这些书啊,迟早要倒霉的……”
他给了我五十戈比银币,严厉地警告我:
“可得当心,千万别对我老婆和我妈说走嘴,否则,你懂的!”
然后,他好心地笑着说:
“你可真是倔强,拿你真没法!没什么,这很好!只是,不要看书了!新年起我要订一份好报纸,到时候你再看吧……”
于是,每天晚上,从喝茶到晚饭这段时间,我就给主人们朗读《莫斯科报》[ 1881年8月在莫斯科创刊的一份黄色八卦小报,深受小市民阶层的欢迎。]—上面有瓦什科夫、洛克沙宁、卢德尼科夫斯基[ 这三人都是《莫斯科报》的固定撰稿人。]的长篇小说以及帮助那些无聊得要命的人消化的文学作品。
我不喜欢念出声来,这妨碍我理解所读的内容,但我的主人们都听得入神,带着一种虔诚的贪婪对主人公的恶行不断发出惊叹声,得意地相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