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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2页)

“我们还过得平静、平安,什么事都没有,感谢上帝!”

他们常常把事件弄混,把著名的江湖大盗丘尔金[ 通俗小说《大盗丘尔金》的主人公,该书作者署名为“老相识”。]的事迹记在马车夫福马·克鲁奇纳[ 巴加特列夫同名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的账上,还时常把名字弄混,我纠正他们的错误,这令他们很吃惊:

“瞧他记性多好!”

《莫斯科报》上不时会看到列昂尼德·格拉韦[ 列昂尼德·格拉韦(1842—1891),俄国诗人。]的诗,我很喜欢,就把其中一些抄在本子上,但是主人们谈到他时都说:

“都老头子了,还写诗呢!”

“酒鬼、疯子,反正都一回事。”

我喜欢斯特鲁日金和梅曼托-莫利伯爵[ 这两位都是幽默作家、诗人。]的诗,但两位女主人,无论老少,都一致认定诗是卖弄噱头的玩意儿。

“只有小丑和戏子才用诗句来说话。”

这样的冬夜,在这狭小的房子里面对主人一家人,是很让人难受的。窗外是死一般的静夜,不时传来树枝冻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人们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子旁边,像冻鱼似的。暴风雪拍打着窗户和墙壁,在烟囱里嗡嗡呼啸着,吹得炉子风门啪啪作响,儿童房里,婴儿在啼哭。我真想坐到黑暗的角落,缩成一团,狼嗥一番。

女人们坐在桌子的一端,缝着衣服或织着袜子;另一端,坐着维克多,躬着背,郁闷地临摹着图样,时不时吼叫起来:

“别晃桌子好不!真是要命,钉子没钉好,狗拿耗子……”

旁边,一个巨大的绣架后面,坐着男主人,他正在一张桌布上绣十字绣,他的手指下面,出现了红色的大虾、青色的鱼、黄色的蝴蝶和棕红色的秋叶。这个刺绣图案是他自己拟定的,他干这活儿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他已经腻烦了这活儿了,于是,常常在白天里,看我有空,他就对我说:

“喂,彼什科夫,来绣这桌布,放手干吧!”

我坐下来,拿起那个粗大的针就开干,—我很可怜男主人,总是想尽可能帮帮他。我感觉有那么一天他会扔掉绘图、刺绣、打牌,干另一种事情,有趣的那种。他常常忽然扔下工作,像看一件陌生的东西一样,一边用惊异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份工作,一边想着什么。他的头发散落到额头和脸颊上,像个见习修道士。

“你在想什么呢?”他妻子问道。

“没想什么啊!”他答道,又着手工作了。

我暗暗惊讶:难道可以问一个人在想什么吗?这问题可真没法回答,—因为人总是一下子想很多:眼前的一切,他们昨天和一年前见过的事情,都弄混了,难以捉摸,一切都在发展、变化中。

《莫斯科报》的小品文不够读一晚上,我建议把卧室床下面的杂志拿出来读,年轻的女主人将信将疑地说:

“那些杂志里都是些画片,能读吗?”

床下面,除了《绘画评论》外,还有一本《星火》[ 1879年创刊的一本图文并茂的周刊。]杂志。然后,我们读起萨里阿斯[ 萨里阿斯·德·图尔涅米尔(1840—1908),俄国历史小说家。]的《加金·巴尔季斯基伯爵》。男主人很喜欢这个中篇小说里那个有点憨态的主人公,对于小少爷的悲惨遭遇,他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吼叫着:

“不,这事儿可真搞笑!”

“其实,这都是捏造!”女主人为了显得自己有独立见解这样说道。床底下找出来的文学作品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获得了把杂志拿到厨房去的权利,这样晚上就可以看书了。

运气不错,老太婆转到儿童房去睡了,因为保姆常常喝醉酒。维克多不打扰我,他每晚等大家都睡了,就一个人悄悄穿戴好出门,直到天亮才回来。还是不让我点灯,大家把蜡烛拿到各自房间去了,我又没钱买蜡烛,于是就把蜡烛台上的蜡油收集起来,装进一个沙丁鱼铁皮罐头盒里,往里面倒了点长明灯的灯油,然后,用棉线捻成灯芯,炉子上便燃起一盏整夜都冒着烟的灯。

当我翻开一本大部头书的书页时,灯芯那红色火苗就颤抖着摇晃起来,似乎要熄灭的样子。灯芯常常滑进烧得很难闻的蜡油里,油烟熏着我的眼睛,但这所有的不便都消失在我看插图读说明的乐趣之中。

这些插图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大地,这里有童话般的城市,有高高的山脉,有美丽的海滨。生活美妙地发展开来,大地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人越来越多,城市也一个个拔地而起,一切都变得多姿多彩。现在,望着伏尔加河左岸远处,我已明白,那不是一片空地;而在以前,当我望着伏尔加河对岸时,感到一种特别的郁闷:平坦的草场、披着黑色破衣的灌木丛、草场尽头参差不齐的黑色森林墙,草场上空是浑浊而寒冷的蓝天,大地空旷、凄凉,心也是空****的,一种淡淡的哀愁撩拨着它。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没什么想头,只想闭上双眼。这种令人沮丧的空虚除了吸干我心里的所有,不会给我一丁点希望。

插图的文字说明浅显易懂地介绍了另一些国家、另一些民族,讲了过去和现在的各种事件;我有很多没搞懂,这让我很难受。有时候,有一些奇怪的词汇刺入到我大脑里,—“形而上学”“千年天国”[ 早期基督教的一种神秘主义学说,相信耶稣第二次来到人间后,在世界末日之前,他将在人间建立千年的“天国”。]“宪章运动者”[ 19世纪英国最早的群众性和政治性的无产者革命活动家。]。这些词汇弄得我很是头痛,跟不断长大的怪物似的,阻断了一切,我觉得如果不弄清这些词汇的含义,我就永远什么都搞不懂了,—因为它们就像守卫一般站在所有秘密的门口。常常是,全部句子就像一根刺扎进手指一样,长久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弄得我没法去想别的事情。

我记得,我读过这样一首奇怪的诗[ 波兰诗人约·波·扎列斯基(1802—1886)写过一部抒情长诗《草原精灵》(1836)。1877年俄译者翻译了该诗的一个片段,题为《阿底拉》。]:

身披铠甲,行走无人之境,

沉默而忧郁,如同墓地,

这是阿底拉酋长[ 阿底拉是5世纪匈奴民族的酋长,曾经征服高卢,以作战手段残酷著称。],匈奴的首领。

他背后,是一片乌云般的战士,在叫喊:

罗马在哪里?雄伟的罗马在哪里?

我知道罗马是一座城市,但是匈奴是什么呢?这得弄清楚。

找了个好时机,我问男主人。

“匈奴人?”他惊讶地重复道,“鬼知道是什么!大概是胡扯吧……”

他不赞同地摇着脑袋:

“你脑袋里尽是些荒诞不经的东西,这可不好,彼什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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